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冬天的秘密 ...
-
1
后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把影子拉得很长,我不想回酒店躺着,又觉得无处可去,和流浪汉坐在地上,望着月亮发呆。
流浪汉从里面拖出一捆柴火,就地点燃,我们坐在旁边伸手取暖。他看着燃烧的火焰出神,火光映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盖着一层厚厚的油脂,但依然年轻,他的声音虚无缥缈,好像来自很多年以前。
我叫肖智军,出生在仙桃一个偏僻农村,多么神奇的地名啊!小学的时候我问老师,我们这里为什么叫仙桃?有包治百病,逆天改命的仙桃吗?全班同学爆发出哄堂大笑,老师也在笑。
小时候家里很穷,爸爸游手好闲,嗜酒如命。家里和地里全靠我妈操劳,从我记事起我妈就经常哭,有时候是我爸打的,有时候是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
妈妈的哭声充满了我的童年,这哭声有绝望,有麻木,有憎恨。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我走过去抱住她,用小手摸着她的脸,说:“妈妈不哭,我长大了带你享福。”
妈妈没说话,也没有抱我。
五岁那年起,我爸每个月都把我妈锁在房间里十天,我妈在房间里大喊大叫,乱砸东西,神志不清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十天时间,吃喝拉撒全都在屋子里,我害怕极了,不敢靠近那间屋子。
我爸把我妈关在房间里就不管了,警告我不要打开。他仍然每天去镇上和朋友喝茶吃酒,到下午才回来,回来后到另外一间房间里呼呼大睡。家里和地里的活一概不管,我也不管,我一天只能吃一顿饭,吃他带回来的残羹剩饭。
十天后我爸把我妈放出来,看着满屋子狼藉,我爸总会暴打我妈一顿出气,我妈也不反抗,整个人昏昏沉沉,没一点精神气。
有一次我问我爸,为什么把我妈关在屋子里?我爸甩给我一耳光,说我迟早有一天也会这样,还说自己娶了个这样的婆娘,对不起祖宗。
当时我听不懂。
后来长大些发现,我妈在每个月的前二十天里很正常,她每天累得直不起腰,她永远弯着腰,弯着腰做饭,弯着腰洗衣服,弯着腰割稻子,弯着腰喂猪,永远有干不完的活。
我从来没见我妈笑过,哪怕面对我的时候。她对我和对我爸一样,我害怕看她眼睛,那里总是充满淡漠。
后面的日子,我妈就开始不正常了,好像变了一个人,大喊大叫,又哭又笑,见人就打就咬。
我很害怕,跑得远远的,哭着喊我爸。我爸上来就给我妈一个耳光,我妈被打蒙了,停止了怪叫,然后我爸把我妈推进房间里关起来。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上初二那年,我妈和别人跑了,听村里人议论说是跟一个山东男人跑了,那男人四处漂泊,穿梭在全国各个城镇卖炒货。
他答应我妈,带着她走遍全国各地,会找人治好她的病,会好好对她,绝对不会打她。他的许诺对我妈来说是救命稻草,哪怕是个火坑她也心甘情愿跳下去。
后来再也没有我妈的消息,她再也没有回来。我不恨我妈,我希望她过得好一点,哪怕那个男人兑现一点点承诺。
现在想来,我和她一点不像母子,记忆里她从来对我不苟言笑,我的存在没有成为她的救赎,对一个儿子来说这是一个不幸。
我和这个家对她来说是囚禁她的牢笼,是活埋她的坟场,她过得生不如死。
2
我不再幻想逆天改命的仙桃,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母亲走后,父亲变了,不再酗酒,开始操持家务,下地干活。
父亲突然的转变让我感到奇怪,为什么母亲在的时候他不是这样,要是母亲看到他这样或许也不会离开吧。可我也看不出父亲有丝毫的悲伤,父亲可以随意切换生活状态,无悲无喜。
我开始对这个家感到陌生和害怕,我第一次有了离开的想法。
我努力学习,因为老师说读书才能改变命运。我起早贪黑背单词,做课题,利用一切闲暇时间学习,仿佛我要的那一颗仙桃就在书本里。
如果有的话,我想自己吃了它,我要离开这里,到大城市上班生活,每个月寄钱给父亲,不再回来。
中考结束后,我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重点高中,班主任很高兴,特意来我家进行家访,嘱咐我继续努力,不要懈怠。
父亲也很高兴,当晚时隔一年又喝醉了,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我把父亲扶到床上躺下,昏黄的灯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眼角不知何时有眼泪在流淌,给他盖上毛毯,调□□扇的角度,让风扇对着他的脚吹。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父亲的房间,发现门敞开着,走进去,看到父亲坐在床沿,眼睛盯着窗户,月光照在他身上,满头银发,面无表情。
我问他:“爸,你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渴。”他声音有点沙哑。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端在手上,没有喝,眼睛看着我说:“军儿,你恨我吗?”
我点头,说:“恨!”
月光把房间照得跟白天一样,静谧的夏夜,有猫的叫声,由远及近,风把门口的香樟树吹得沙沙作响,透过纱窗吹进来凉爽的风。
父亲说:“军儿,如果你的未来注定是一个悲剧,你还会这样努力吗?”
我说:“会的,老师说努力读书能改变命运。”
父亲说:“要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呢?”
我怔住了,茫然地问:“怎么会改变不了,我已经很努力了。”
父亲喝了水,疲惫地说:“去睡觉吧。”
3
父亲越来越像父亲了,那晚后,他看向我的眼神总是充满惋惜和无奈。他去工地做小工,为我赚取学费和生活费,他的脸更加疲惫,他弯腰的背影越来越像母亲。
我竟然有点心疼他,想和他一起去工作,他说不需要,让我在家里好好看书。我固执地骑着自行车跟着他,到了工地找到包工头说明我的来意,包工头明显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或许是出于同情,他同意我在这里工作,一天给我八十块钱,我觉得已经很好,很感谢他。
父亲看到我留下来工作一声不吭,我们的工作主要是把地上的砖头搬到斗车里,再用塔吊吊到二楼或三楼去。砖头足够用了,我们需要到上面给大工打下手,一个小工要管三个大工,要把砖头堆到他们的脚下,还要把砂浆提到他们用木板搭建的工作台上。
工作台搭建得很高,我踮起脚,费劲力气才把砂浆递上去,反复几次就汗流浃背,胳膊又酸又疼。
父亲很快干完自己的活,一有空闲就来帮我,他个子比我矮,却能轻松地把砖头和砂浆放上去,毫不费力的样子,这份工作他做起来轻松自如。
中午吃饭的时候,父亲帮我打饭,递给我的时候,我的手触碰到他的手,仿佛钢丝球在我手心里来回刷了一遍。
晚上躺在床上,手脚沉重,又酸又痛,动一下龇牙咧嘴地疼。父亲拿来冰块用毛巾包着,敷在我的手上和腿上,父亲让我明天别去了,说这活我干不了。
第二天,我仍然骑着自行车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他。
父亲总是沉默寡言,面无表情,平时迎来送往,也是象征性扯扯嘴角。母亲在时,他充满暴戾和愤怒,母亲的离家出走,好像淡化了他的仇恨,他变得安静,像没有生命力的躯壳。
在我有生之年里,没有看过父亲发自内心的开怀大笑,无论是面对我还是母亲。我看不透这个家,总感觉一点都不真实,父亲和母亲都戴着面具在我面前生活,演绎出一场悲情的家庭伦理剧。
我感受不到我这个角色存在的意义,我冷眼旁观,从小时候的懵懂无知到现在的麻木不仁。我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连偶尔的怜悯都不曾有过。
无比的渴望填满了我的童年,我渴望放学时在校门口看到父亲或者母亲的身影。渴望回到家就能吃到热乎乎的饭菜,一家人坐在一起,客厅的电视放着我爱看的动画片,父亲和母亲说着家长里短,渴望过年的时候有新衣服穿,有吃不完的糖果,玩不完的鞭炮。
我的童年好像按下了暂停键,同一幅画面,同一个场景,周而复始,永不改变。
母亲弯着腰在院子里忙碌,在漆黑封闭的房间哭喊,父亲懒散酗酒,殴打母亲,无所事事。
高中三年,我贫穷又自律,没有朋友,没有喜欢的女孩,没有名牌球鞋,没有苹果手机。只有一部老年机,里面唯一的联系人是父亲,从来没有通过电话,父亲每个月给我勉强够用的生活费。
我依然努力,成绩却不理想,数学老师说我足够努力但欠缺天赋,我的学习天赋好像在中考那年用光了。
高考分数不理想,我考进了南昌一所二本院校,我其实一点都不在乎,我所有的努力,只不过是想离开这个家。
孤苦无依也好,颠沛流离也罢,只要不困在原地,去哪都行。
报道那天,父亲把我送到车站,我一个人提着一个大大的编织袋,挤进汹涌的人群。
我听见心脏在拍击我的胸膛,全身毛孔瞬间张开,喧嚣的人群,即将到站的火车,陌生的城市,慢慢温暖我冰冷的血液。
转头看到父亲和我挥手告别,他的嘴巴张得很大,我听不见他的声音,广播提醒乘客,火车还有五分钟进站。我冲父亲大声地喊:“别去工地干活了,生活费我自己可以解决,保重身体!”
父亲茫然地站在那里看我,没有任何动作和表情,我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
我转头检票进站,没有再看父亲。
4
大学我还是很努力,努力听课,努力在阶梯教室自习,努力看书,努力勤工俭学,哪怕我的天赋已经用光了。
我不知道除了努力,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留在南昌工作和生活。
大三那年,我在篮球场练习投篮,不记得投了多少个,反正一个都没进。
铁丝网外面走过一个老头,指着我,对旁边的老伴说:“这小伙子运气太差了,蒙都蒙不进一个。”
原来我不是运气不好,是把所有的运气积攒起来,只为那天遇见她。
篮球偏框而出,朝另一侧滚落,突然一个女生闪现在我的视线里,捡起篮球,出手,干净利落,姿势优美,“刷”的一声,篮球空心入网。
“喂,同学,你手气真够臭的。”
她带着阳光向我走来,照耀了我整个人生岁月。
齐耳短发,宽松的8号球衣,嘴里嚼着口香糖,清秀的脸庞配上潇洒的身姿。
篮球落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砰砰声,和我的心脏同频共振,篮球越滚越远,她离我越来越近。
我贫穷又憔悴,好在还剩点自信,我说出了一句足够有气势的话:“哪怕我投丢了100次,我仍然坚信第101球能进。”
微风正好,天空碧空如洗,洁白的云朵高高挂起,校园内开满了海棠花,从这一天开始童年的创伤逐渐不治而愈。
有些事情就这样突然开始了,来自命运的安排,无法避免,无法预料。
她美丽又富有,常常带我去没去过的地方,吃没吃过的东西,肯德基,西餐厅,游乐场,电影院。
我生日那天,她送我精致的手表,昂贵的球鞋,我把它们小心翼翼放进行李箱里,这个春天偶然的馈赠,让我无比自卑。
从小到大,别人没有的我不会有,别人有的我更没有,我一直隐藏自己的自卑,慢慢的也就不觉得自卑了,我倔强的孤独,因为没有人会在乎。
那年冬天,在男生宿舍楼下,小奕把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围在我脖子上,我看到她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她说:“别摘下来,不然我生气了,我知道那些礼物让你觉得不自在,这是我学着网上织的,你别嫌弃。”
我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这一瞬间我有一种可以为她做任何事的冲动,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她融化了我二十三年的冷漠。
5
大学报道,离开家的前一夜,父亲做了一桌子菜,三杯鸡,红烧猪蹄,糯米肉丸子都是我爱吃的。
父亲喝着廉价的白酒,不吃菜,一杯接着一杯喝,头顶的吊扇嗡嗡地转,电视里播放着新闻联播。
父亲放下酒杯,说:“军儿,我知道你付出了很多,这大学不上行吗?”
我蹭地站起来,怒火中烧地看着他:“学费不用你操心就是了。”
父亲张开嘴却什么也没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自此之后我再也没有和父亲联系过。
每个月15号会有一个支付宝账号固定给我转500块钱,我点开那个账号,头像是包工头,那一天是工地发薪水的日子,我一分没动。
我决定原谅父亲的固执,把所有的钱提现到银行卡里,直奔百货商场。
平安夜,在一家黑白格调的西餐厅,圣诞老人和圣诞树随处可见,橘黄的灯光,轻柔的钢琴曲像水一样静静流淌,一个个服务员穿着圣诞老人的服装穿梭自如。
小奕坐在我对面,小脸红扑扑的,我握住她的手哈口气,她低下头用鼻尖轻触我的手,笑眯了眼。
她总是这样容易感动,我无意中关心的举动,能让她开心很久。
我给她倒热水,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我接过递给小奕。“想吃什么就点,今天我请客。”
小奕欢喜地点头,却只点了最便宜的牛排套餐。
“寒假和我回家吧,我爸妈想见你。”小奕用手托着腮,眼里闪着亮光。
“你爸妈知道了?”
小奕点头:“嗯”
“他们让你把我带回去?”
小奕继续点头:“嗯”
我既兴奋又害怕,看着小奕期待的眼神,又感到恐惧和自卑。
安静的西餐厅突然喧闹起来,隔了四五桌,一个男孩手捧玫瑰花单膝跪地,对面坐着一个清秀的女孩。
男孩说:“倩倩,今天是平安夜也是你的生日,我想让这个日子变得更特殊一点。我想告诉你,遇见你之前我没想过要结婚,遇见你之后没想过和别人结婚。相信我,就算拼了命,我也会让你幸福的,倩倩,嫁给我吧!”
男孩掏出盒子打开,旁边有人拍照,有人为男孩摇旗呐喊,餐厅的音乐也换成求婚进行曲,气氛热烈,誓言真挚。
女孩捂着嘴哭了,又笑了,点点头伸出一只手,男孩把戒指小心翼翼地戴在女孩手上,紧紧抱住女孩,周围响起欢呼和掌声。
我摸摸口袋。
我羡慕男孩的勇敢炽热,痛恨自己的自卑怯懦,一直以来我无法对小奕许下任何诺言。我害怕给不了她幸福,因为我配不上她,又恐惧她真的离我而去。
我看着小奕,她收起拍照的手机,橘黄的灯光在头顶散开,一如既往的漂亮温柔。浅灰色围巾遮住下巴,我看到她眼里的憧憬,一针一针刺着我的心脏。
我握住她的手,说:“我出去一下,小奕,等着我,等我回来。”
我冲出西餐厅,跑到外面的街道,灯光璀璨,平安夜热闹非凡,我在手机上搜索附近的花店,一连跑了五家,玫瑰花都卖完了。
走在回餐厅的街道上,看见不远处一个小女孩朝过往的情侣兜售玫瑰花。“哥哥,给你女朋友买一朵吧。”小女孩始终重复这句话。
我走到她面前,说:“小朋友,你还有多少花,我全要了,可以帮我包起来吗?”
她可爱地说:“等一下,我问问我妈妈。”
她用电话手表给她妈妈打电话,说大生意来了。不一会一个年轻的女人就跑过来,小女孩指着我说:“这个大哥哥要很多花。”
年轻女人对我笑着说:“你好,你要多少朵花?”
我说:“99朵,有吗?”
年轻女人说:“有,我要回家拿,很快的,就在这附近。”
我点点头:“可以,要包起来。”
她说:“好,我在家包好拿过来,要写什么吗?”
我说:“不用,你把卡片拿过来,我自己写。”
她说:“好的,先付100元订金,你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很快拿过来。”
我用手机扫了100元过去,在小女孩身旁的小凳子上坐着等,看小女孩继续卖花,她目标明确,意图明显,所以销量不错。
等了二十分钟,女人抱着一大捧玫瑰花小跑过来,我从来没见过99朵玫瑰花拼在一起的样子,仿佛置身于一片小小的花海。
付了剩下的钱,我抱着花往西餐厅走,心里想着小奕,我笑了,那种来自内心纯粹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我加快脚步小跑起来,在路口的转角处,与一个男人迎面相撞,摔在地上,后脑勺重重地磕在花岗岩路面上,玫瑰花划过一道弧线滚落在马路中间。
我突然丧失了知觉和听觉,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听不见任何声音,世界和路人消失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淹没在黑暗的深渊中,一切痕迹开始消亡,什么都不复存在。
一瞬间又恢复真实,脑海里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神经电流在脑海里横冲直撞,像煮沸的开水,咕咚咕咚似要冲开脑壳,人群和楼宇摇晃不止。
我抱住脑袋,在地上痛苦地哀嚎,周围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我听见他们在嘲笑我,嘲笑我的童年,我的家庭,嘲笑我的母亲不知羞耻的和男人跑了,嘲笑我的贫穷和自卑,嘲笑我不自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然后一起大笑着蔑视我。
有人拍我的背,一个男人的声音:“喂,兄弟没事吧。”
可是我明明听见他说:“你配不上小奕,别做梦了,她只不过看你可怜而已。”
我站起来,周围是一张张可怖的脸,尖叫一声:“滚!你们都给我滚开!”我伸手推开他们去捡玫瑰花,“小奕是爱我的,小奕肯定是爱我,我不是癞蛤蟆……”
我跌跌撞撞地朝马路中间走去,一辆疾驰而来的小轿车无情地碾过玫瑰花,立马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头与我擦肩而过,一个漂移,车尾把我甩出几米远。
玫瑰花碎了一地,铺在马路上一朵挨着一朵,有风吹过,花瓣漫天飞舞,飘到路旁的花坛里,飘进下水道里,飘进旁边的烧烤摊,他们不喝酒了,都向我看来。
小奕还在等我,那条浅灰色的围巾,飘落在潮湿的墙角,我奋力地爬过去,头上有液体滴落,滴在手上,和玫瑰花一样的颜色。
我听见有人打电话:“120吗?这里出了车祸,很严重,流了好多血,……对,好像是个神经病,人快死了,……对,你们快点来。”
神经病是在说我母亲吗?我听过很多人这样说她。
她现在过得好吗?那个男人治好了她的病吗?那个男人会打她吗?
我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是小奕吗?除了小奕没有人会找我。
我缓缓地闭上眼。
6
我感觉自己一直在漫长的梦境里,梦到五年级的时候,因为我认真听课学习好,老师总是在课堂说:“肖智军同学就是你们学习的榜样,要多和这样的人交朋友。”
于是很多人想和我交朋友,班上有个小团体,头目是一个小胖子,他们在学校形影不离,聚在一起打兵乓球,玩纸牌,打架斗殴,所以没人敢欺负他们。
胖子想邀请我加入他们的小团体,理由是隔壁二班的小团体里有一个学霸,他们也必须有,不然狭路相逢的时候气势上就会弱一截。
我拒绝了,我不想交朋友,他们的一切都让我嫉妒,不与人接触就不会羡慕,我不想羡慕任何人,哪怕我低到尘埃里。
小胖子在放学的路上堵住我,学着电视里放狠话:“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答应,你就是我兄弟,以后在学校我罩着你,不然的话我让你好看。”
我无动于衷,不屑地“切”了一声,小胖子被激怒了,我被揍了,小胖子用腿跪压住我的脑袋,和他的同伴们说:“我妈说他妈是一个神经病,疯起来会乱打人,屎尿都往□□里拉,他是神经病的儿子,他也有神经病,我们不要和他玩。”
我奋力挣脱,越来越多的人压在我身上,我放弃了,一动不动,任由他们把我的书包抢走,往我脸上和头上抹泥巴,把我的饭盒和书扔进河里。
我没哭,就这样走回去,脸上全是黄色的泥巴,没有人会关心我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是冷漠的,人是冷漠的,风是冷漠的,黄昏是冷漠的,命运更是冷漠的。
我缓缓睁开眼,白色的屋顶,长条照明灯闪烁不定,左右看看了,才知道我躺在医院里,有个中年男人坐在床边翻手机,看到我醒了连忙把我扶起来,说:“兄弟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你睡太久了,还好医生说你无大碍,不然我可熬不住。”
脑袋昏昏沉沉,每根神经都好像蒙上一层薄膜一样,无法感知,我晃晃脑袋,摸索着找手机。
中年男人拿起柜子上的手机和一个精美的方形盒子递给我:“从你的口袋里漏出来的,手机一直在响,我没敢接,怕打电话的人担心。”
手机黑屏没电关机了,中年男人说:“兄弟,我已经报了保险,保险公司会和你对接,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我才知道他是肇事司机,下床活动了一下,胸口的肋骨隐隐作痛,额头上有伤口,钻心地疼。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一块白纱布,盖住深深的伤口,用针线缝合住了。
我走出来对他说:“不用,没什么大事,也不全是你的责任,你走吧。”
中年男人走后,一个戴口罩的医生进来了,手里拿着核磁共振片,看着我说:“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家属来了吗?”
我摇头说:“没有家属。”
医生说:“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来到办公室,医生坐在椅子上,问我:“还记得发生什么事吗?”
我点头:“记得,我被车撞了。”
医生问:“还有呢?”
我说:“没有了。”
医生用手敲了敲桌上的片子,说:“家里有人有精神上的问题吗?”
我愣了一下,说:“我妈可能有。”
医生说:“那就是了,片子显示你精神失常,患有精神分裂症,看来是遗传。”
我不敢置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医生继续说:“这种病患者到了一定年龄会自然发作,无法治愈,并且终身伴有,具有强烈的遗传性。这次撞击只是一个契机,早晚会出现的,一旦发作,患者情绪失控,幻听幻视,有暴力倾向……”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医院的,我漫无目的地走,走过一条又一条街,擦肩而过一个又一个人,刺耳的鸣笛声惊醒了我,才发现在闯红灯,开车的人隔着玻璃愤恨地瞪着我。
退回人行道,头脑稍微清醒,绿灯亮起,穿过马路,迎面走来一对情侣,十指相扣,围着同款围巾,女孩手里抱着一束玫瑰花,脸上全是幸福。
心脏突然一阵绞痛,失去血液供养的心脏,在一点点变得坚硬。我握住口袋里的戒指,拿出来打开,一枚金光闪闪的黄金戒指,那条浅灰色的围巾不知在何方,泪水夺眶而出,从我记事起这是我第一次流泪。
我回到宿舍收拾东西,准备办理退学,舍友说小奕来找过我。给手机充上电,未接电话和微信消息一股脑弹出来,全是小奕发来的,我忍住不去看,直接把她的微信删除,电话拉黑。
她能轻而易举动摇我所有的决心,可是我不能给她这样的机会。
我知道即使身处同一个校园,如果不是刻意的相见,大概率是永远也不会相遇的。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吧,让她把错误都归咎到我身上,让她恨我,这样她就能很快忘记我。我不应该存在她的世界里,连影子都不可以,我只是一只癞蛤蟆而已,不,癞蛤蟆都算不上。
我无处可去,无路可走,只有死路一条。
夜晚提着几罐啤酒来到八一大桥,靠在栏杆上,北风呼啸而过。冬天的南昌阴冷潮湿,凄风苦雨可以浇灭所有的热情。
打开啤酒一口一口灌下去,桥上霓虹璀璨,车水马龙,桥下是赣江,江面有轮船驶过,两岸高楼林立,万家灯火,世界之大没有我容身之地。
我在网上查过,这里曾经发生过十几起跳桥轻生事故,从这里跳下去,到了另一个世界起码不会孤单,生前无人倾述的苦衷,死后可以互诉烦恼。
啤酒喝光了,头晕脑胀,桥上虚影重重,有人有车,影影绰绰,霓虹灯在眼帘打转。
我想起了母亲,那个抛夫弃子的女人,可怜既可恨,可还是希望她余生能过得好一点。想起了无能懦弱的父亲,他把命运的不公发泄在母亲和我身上,对他的感情无法形容。
想起小奕,明亮如星辰般的女孩,我生命里唯一的一束光。她是上天对我最大的垂青,所以我不恨任何人,祝她永远永远幸福。
翻越栏杆,看着不起波澜的江面,跳下去落水的瞬间是什么感觉?
电话响起,一个陌生的号码,接通,那边说:“你好,肖先生,我是吴总委托的保险公司理赔员,请问明天有时间当面商讨赔偿事宜吗?”
我说:“我很好,不需要赔偿。”
挂断电话,重新积蓄勇气。
有人注意到这边,很多人蜂拥而至,有看热闹的,有拿手机拍照的,一个好心的大妈开口劝阻:“小伙子,年纪轻轻有啥想不开的?遇到再大的难事也会过去的,想想你的亲人,他们知道了得有多伤心啊。”
我很感谢她的善良,但是无法说服我。
我终于知道那些跳楼跳河轻生的人,面对旁人或者亲人声嘶力竭地劝阻,仍然一意孤行赴死,不是勇敢,也不是怯懦,是心如死灰,因为没人能懂他们心里的苦。
当我的勇气到达顶点的时候,电话又响了,又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按下接听:“你有完没完?都说了不用赔偿。”
那边沉默一会说:“是肖智军吗?你爸肖秋生在我们医院,肝癌晚期,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分辨不出这个电话给我带来的情绪波动,有一丝意外,一丝悲伤和不舍,还有一丝解脱。
我终究没死成,有几个男人在我愣神的瞬间,从后面抱住我,把我往栏杆另一侧猛拽过去。我安全了,有人脱下羽绒服披在我身上,有人对我嘘寒问暖,有人对我批评教育。
这真是一群有血有肉又可爱的人啊。
三天后,我把所有的东西打包带走,拿着医院的诊断书彻底办理了退学。
从舍友的口中知道了小奕的消息,她转学了,不再找我。
这是我想要的结果,可我并不接受它,允许它存在,已是我心生慈悲。拖着行李,走在校园里,天空居然飘起了雪花,下雪了。
春去秋来从不为谁改变,相逢和走散不分季节。
慢慢地走到篮球场,偌大的场地,空无一人,仿佛又看见了身穿8号黄色球衣的女孩,齐耳短发,篮球在她手中划过美丽的弧线,空心入网,她潇洒地转身,说:“同学,你手气太臭了。”
昨日重现是南昌这座城市留给我最后的温柔。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落下,看着漫天飞雪,想起那些永远无法实现的事:圣诞节向小奕求婚,寒假陪小奕回家见父母,过年去哈尔滨滑雪。
所有无法实现的事情都埋葬在这个冬天,包括我。
雪花落在脸上,化成水,湿漉漉的。
8
病房里医生和护士围在一张床边,有医生说:“你放心,你儿子马上来了。”
没人答话。
我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父亲换了干净的衣服,手臂吊着药水,愣愣的躺在床上。
他瘦得不成人形,头发没了,眼窝深陷,眼神涣散,脸上毫无血色。
医生看到我,平静地说:“你爸一直在等你,这几天无法进食,只能用营养剂吊着。晚期,化疗了几次,没办法了,知道你来,提前把仪器撤走了,这样他说话方便点,抓紧时间,你们好好说会话。”
医生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带着护士走了。病房寂静无声,窗外和走廊没有一点声响,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走到父亲面前,看着他瘦得脱相的脸,无法和过去联系起来,才发现已经几年没有见过他了。父亲眼神痴呆地望着天花板,我握住他的手,嘴巴张开闭合,再张开闭合,再张开终于喊出:“爸!”
父亲听见了,眼睛有了焦点,转头看我。“你回来了。”
父亲一下子来了精神,他挣扎着坐起来,我把枕头垫在他后面,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父亲的生命开始倒计时。
父亲说:“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在南昌三年也不回来看看,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
我打断他,说:“我发病了。”
父亲很平静,只是身体的疼痛让他皱着光秃秃的眉头。“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怪不得谁,都是命。”
父亲停顿了一会,说:“你心里的苦我比谁都清楚,我心里的苦谁又清楚呢。”父亲长长舒口气,“我本该有美好的人生,娶个正常的妻子,生个属于自己的正常的孩子,可是我没这命。小时候喜欢爬树,喜欢往很高的地方爬,一次摔下来磕到□□,疼得昏过去,在医院昏迷了三天,医生告诉我爸妈说我摔坏了生育系统,以后生不了孩子了,从这一天开始我的人生就不正常了。”
静静地听着父亲叙述,联想到我这一生,忽然发觉我就是苦难剧妥妥的主角。
父亲说:“到了我二十五岁,家里给我张罗相亲,认识了你妈,那时候人人都说你妈端庄贤惠,是个会过日子的好女人。我无所谓,我不想结婚,我连男人都不是,还结什么婚。父亲说不结婚在村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母亲说自家事自家知道,娶妻生子留个香火是给人看的,你爸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你不说谁又知道。”
父亲说得很慢,大概因为很疼吧。他说:“结婚那天,我家有两个新郎,我是迎亲和敬酒的新郎,我爸是替我洞房的新郎。第二天,面对你妈的绝望和屈辱,我无地自容,我向她坦白,她知道不能说出去,只能默默忍受。我对她很愧疚,对自己的无能感到窝火,更加憎恨父母的自私。”
“你妈生下你后,我很高兴,因为每次把你抱出去,别人都会说,你和我长得真像,在他们眼里你就是我儿子。后来知道了你妈有精神病,还会遗传给你,我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对她再无半点愧疚。”
父亲转头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点砸在玻璃上,病房外小孩哭闹不止,有人大声呼叫护士,时间结束暂停,现实继续进行。
“我怨老天,怨自己,怨父母,怨你妈,还怨你,我怨了大半生,你妈走后,我才知道人不应该只为自己而活,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儿子。”
父亲说完看着我,我已经麻木到没有思想,生活对我而言是一个无法改变的悲剧。
他握住我的手让我好好活下去。
8
柴已经烧光了,火早就灭了,月光足够亮,我看见肖智军满脸泪水。我拍拍他的肩膀,不知如何安慰他,只能默默给他递根烟。
他擦了眼泪,笑着说:“父亲死后,我把那个家一把火烧了,看着大火一点点吞噬这个家,感觉烧光了我整个人生,这种感觉别提有多爽,哈哈……”
笑着笑着又哭了。“我真想一头扎进去,让自己一起灰飞烟灭。我想起父亲的话,想起小奕,我要为她而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存在她记忆里偶尔回想起的肖智军,还活在这个世界。”
他掏出一个方形盒子递给我,黑乎乎的,表面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我知道里面是一枚黄金戒指。
他说:“这个送给你,谢谢你请我吃饭,陪我聊天,我知道你遇到感情上的事情,希望有一天你可以找到一个女孩,把这枚戒指义无反顾的戴到她手上。”
我没要,我说:“你自己留着,拿去卖点钱,让自己过好一点。”
他站起身,说:“卖掉它才一文不值。”他往我怀里塞,“这是我最大的执念,就当帮我了结它,谢谢。”
他用手碰了一下我的肩膀,走进烂尾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