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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⑥章 见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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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客堂内。
上首主位坐着一位身披宝蓝色暗纹锦袍的中年男子,须髯若神,眉眼与江权有几分相似。
“釉色匀净,胎质细润。”他爱不释手地摩挲着一只青瓷茶杯,抚髯笑道:“玉衡此番有心了。”
“王爷谬赞。”冯煜抄手躬身,嘴角噙了一抹温润的笑意,“昭绪平安归来,是天大的喜事。这套茶具是我与少钦、从峥精挑细选,共贺王爷踏遍七州,寻得子归。”
“绪儿从前蒙受了你们诸多照拂,如今你们从京城千里迢迢赶来见他,情深意重,该言谢的是本王。”
“大家同窗相识,彼此照料是应当的。”冯煜辞谢道。
几人相谈甚欢,斟茶相敬,不自觉熏香过半。只是帘外静悄悄,迟迟不见江权的身影。
恪靖王拂袖饮茶,不动声色地吩咐一旁贴身伺候的小吏,“你到院里瞧瞧怎么回事。”随即侃笑一声,“绪儿没规没矩惯了,各位海谅。”
向从峥摆手,“不打紧,孕…”
“咳咳!”左手侧的冯煜像是被茶水呛住,掩面止不住地咳喘。
右手侧的顾少钦则“喀哒”一声清响,将茶杯稳稳当当置在了桌上。
“孕、孕,遇到事情了吧!”向从峥急中生智,挠着鼻头憨笑地补充,“呃,有可能。”
“有没有一种可能——”
仿佛有一团黑线在脑袋上乱七八糟地转悠,江权无奈道:“我没有生气呢?”
乔双儿从方才哭到现在,江权不得不遣散了其他仆役,命人将嬷嬷们押去领罚。
他的一番话,本意是让乔双儿趁早学会利用自己的权力。
小小一座临时居所,便有嬷嬷见乔双儿一副好欺负的模样,在背地里出言不逊。
更何况诺大的京城?
那里的人,江权不见得处处能管教。
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陪在乔双儿身侧,每一次受了委屈有他出面解决。
乔双儿怀着他的孩子,江权愿意保护他们,也想要乔双儿学会保护自己。
尽管他尚未在“丈夫”或是“父亲”的身份里寻到真正的认同感。
乔双儿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低声下气地呢喃:“对不起,不要丢下我们。我会改正的,对不起……”
他抱得死紧,眼泪又流得湍急,简直是一副恨不得把自己哭死,再淹死江权,好让两人生生世世不分离的架势。
“不会抛下你们的。”江权重申。
乔双儿仿佛就等着、盼着这一句话,终于停下了嘴里循环往复的念词,哽咽道:“我不会再惹夫君生气了。”
江权叹了一声,“双双,你没有惹我生气。”
乔双儿摇摇头,一点点松开环抱在江权腰间的手臂,指尖下移,悄然勾住几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晃了晃。
显然是不相信江权的说辞,尝试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请求“原谅”。
江权被逗得有几分好笑,将乔双儿不安分的手指裹进掌心,举高,照模照样地晃了晃,“谁生气了会容你做这些小动作?”
乔双儿抬头,痴痴望向彼此相牵的手,眼瞳像融化了一层甜蜜蜜的糖浆,溢出的泪水终于不再是苦涩的。
不论夫君表现出何种情绪,喜乐也好,哀怒也罢,乔双儿甘之如饴。
他唯一害怕的,是被江权抛弃。
“夫君不生气就好,”乔双儿莞尔一笑,眸中蕴藉的沉重爱意,反倒令江权有几分无所适从,他道:“我会努力的。”
“只要夫君觉得不满意,我就一定会改。”
“我会乖乖的,不给夫君添麻烦。”
他挣动手腕,一只手握住江权的手心,另一只拢住江权的手背。将稍大一圈的手温柔地包裹在掌间。
乔双儿缓缓收紧指尖,仿佛握住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枚稀世的珍宝。他低垂眼睑,央求道:“只是夫君,我还有一个小小的不情之请。”
“今后不论夫君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都能允我继续做些小动作吗?”
乔双儿在心里惦念着江权的每一句话。
生气了,就不会容忍自己的触碰吗?
他不喜欢这样。
“你是图穷匕见了吗?”江权抬手掐住乔双儿故作委屈的脸蛋。
“布、不是。”
江权笑问:“不是吗?”
“一点点是,”乔双儿急道:“但是夫君,重点应该是我前面说的……”
话语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断。
游廊的转角,一位小厮疾步上前。江权微微侧首,那小吏便弓下腰,“奴才唐突,搅了小王爷清趣。只是王爷吩咐奴才,催您紧些步子,别叫客人们久等了。”
“知道了。”
乔双儿只得将没有说完的话咽进肚子里,“我要一起去吗?”他拘谨地问道。
江权轻轻嗯了声,意味不明地笑道:“我先前提起你,他便说想要见见你。”
“……”乔双儿静默片刻,再抬眸,眼底是一片澄明,“我会好好表现的。”
“比如?”
乔双儿板起一张俏生生的脸蛋,神色冷峻,面无表情地示意道:“这样。”
“好像来寻仇的,”江权扬眉,“不会学的顾少钦吧?”
被戳中点子的乔双儿面颊微红,“……我觉得那样看起来更稳重些。”
江权啧啧两声,“学谁不好,学他一张棺材脸做什么?”他提起乔双儿的嘴角,拽出一抹柔软的笑意,“顺眼多了。”
“这样笑就可以了吗?”
“还差点。”
“差点什么呀?”乔双儿虚心求教。
江权不回答,只是一面走,一面佯装思考。
乔双儿亦步亦趋地跟上前,注意力全然落在了丈夫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上。
直到领路的小厮伸手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混着熏香与清茶热气的暖意在眼前漫开,他才发觉,已经到了宴客堂。
屋内的视线纷纷落向门外。
江权慢条斯理地在乔双儿耳畔呢喃:“你觉得差了什么呢,双双?”随后牵起乔双儿的手腕,一脚跨过了门槛。
差了什么?
乔双儿望向坐在堂首的男人。那人头顶束着玉冠,冠上镶嵌的宝石璀璨夺目,衬得眉眼越发不怒自威。
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思考了。
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不能再畏畏缩缩令夫君失望了。
“草民乔双儿,叩见恪靖王爷。”
乔双儿双膝跪地,额头微低,声音虽含了几分怯意,却清晰响亮、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