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妾升职记》倒贴女之家

5、⑤章 权力

　　乔双儿情绪平稳后，未等一旁的老仆卸下马镫，便被江权利落地抱下了地。

　　他望向那扇朱漆大门，左右镇了两只栩栩如生的汉白玉狮子，门板上嵌有八颗饕餮衔环样式的铜钉。
　　几个精壮的仆役合力推门，铜环哐啷作响，惊扰门楣的风铃，仿佛奏响了一支古朴肃穆的乐曲。

　　管事仆从在前院等候多时，江权甫一进门，便趋步上前，垂首躬身道：“小王爷，友人已在前厅候着，奴才引您过去。”说罢微微侧身，朝宴客堂的方向引去。
　　乔双儿寸步不离地跟在江权身后，他倍感不安，仿佛人前低眉顺眼的小厮，都在人后稀奇地打量他。

　　身上的暮山紫齐胸襦裙是年前购置的，并不昂贵。他穿了三月有余，袖口和裙摆都磨出了细毛边。乔双儿浑不自在地捋了捋头发，趁落在左侧半步有余的老奴不注意，悄悄叠了一圈袖口，将泛白的衣料藏了起来。
　　丈夫是名正言顺的宗室皇族，乔双儿初来乍到，下意识将自己视作一个被审视、被估量的物品。

　　他胆怯地避开仆从隐晦的视线，垂着脑袋，目光落到自己的布鞋上。

　　鞋头微微有些变形。
　　前几日蹭上去的污渍，他忘记清洗了。

　　几个泥点子溅在雾蓝色面料上格外惹眼。乔双儿脸颊隐隐发烫，心里将早晨不舍得穿新鞋赶路的自己鞭打一番后，眼不见为净地向别处打量。

　　游廊像一钩浅浅的明月环抱着庭院的池塘，水面如镜，倒映着岸边的西府海棠。廊桥蜿蜒伸展的不远处，几个嬷嬷正拎着抹布勤勤恳恳地打扫。乔双儿瞥见，刻意放轻了脚步，生怕脚底的泥印子蹭到地砖上。
　　“王爷安。”嬷嬷们恭顺地向最前方的江权行礼。待他走后，又俯下身子一丝不苟地擦拭地板。

　　一双做工粗糙、质感廉价的布鞋突兀地闯入视线。仿佛被针刺痛了眼睛，为首的嬷嬷微不可察地掀起眼皮，目光落到乔双儿沾了泥点的鞋底，她顿了顿，随后不动声色地敛去。

　　只是将步子放缓了少许时间，前方低声交谈的主仆便甩了乔双儿一小段距离。他提裙，正想快步追赶，身后却传来不容忽视的动静。
　　乔双儿微微侧头，余光里几位嬷嬷正极力擦拭被他踩过的地砖。她们挨得极近，肩膀微微耸动，嘴巴张张合合。那点细碎的声音虚无缥缈地传来，因是他过分熟悉的唇形，而避无可避地落入心扉。

　　“真脏。”

　　有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几个小孩儿将乔双儿团团围住，此起彼伏地嘲笑道。他将鞋藏进破破烂烂的长裙里，反复强调，“我不脏！”
　　“哪里不脏？昨天我还看见你娘捡别人家的剩菜吃！你跟你娘一样，脏兮兮！”
　　肮脏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我娘才不脏！”，乔双儿想大声反驳，可话到嘴边，眼前闪过母亲蹲在厨房后巷的情景——她捡起别人吃剩的馒头，将干净的部分掰给他后，囫囵吞枣咽下了其它，一缕湿意便从眼里不争气地掉了出去。
　　“娘娘腔哭啦！”
　　男孩们变本加厉地将他推搡来，推搡去。不知是谁使了狠劲，乔双儿踉跄一下，跌入了水洼。一行人嬉笑着跑远，“脏死了，脏死了，大家快离他远点！”
　　乔双儿挣扎着从泥地里爬起，脚上的绣花鞋糊上了黑酸酸的泥巴。
　　他低头。

　　盯着那点泥渍，仿佛在凝视一道经年累月、无法洗去的伤疤。

　　止不住的泪水砸在衣襟。
　　乔双儿耸拉的脑袋被慢悠悠地抬起，眼前的人好像无奈极了，叹道：“四次了。”
　　“因为没有等你吗？”江权尽量柔和了语气。

　　乔双儿真的很笨。
　　经常不知怎地害羞了、不知怎地生气了，然后不知怎地掉眼泪了。能对一个傻子情有独钟的乔双儿，好像再聪明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乔双儿泪眼婆娑，解释道：“不是你。”
　　乌黑的睫羽黏成湿漉漉的几小簇，圆润的泪珠从江权的虎口蜿蜒而下，晕湿了一小片肌肤。
　　“是我自己想太多了。”他早就发誓不再为不足挂齿的小事难过，可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般坚强。

　　“是吗，”江权哼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反驳，“可我不这样认为。”
　　他此言一出，像一根无形无色的绳索，将忙碌的奴才们穿成一串。他们紧紧贴在墙根，卑躬屈膝、诚惶诚恐，仿佛被人规规矩矩钉在了走廊。

　　江权踱到管事仆从跟前，笑道：“是你管不住嘴吗？”
　　“小王爷明鉴，老奴万万不敢……县老爷派老奴伺候恪靖王爷与您，老奴断断不敢对小王爷的人有半分不敬啊！”

　　他不置可否，转头向乔双儿求证，“是他吗？”
　　“与他无关，”乔双儿摇摇头，慌忙牵住江权的袖口，委婉道：“我没事的，不要再追究了……”
　　江权不答应，笑吟吟地反问：“双双，你哭到我面前，不就是想要我替你做主的意思吗？”

　　他强行拉着乔双儿扫过一张张惊惶的面孔，到了负责打扫的嬷嬷跟前，终于捕捉到乔双儿脸上闪过的一丝异样。
　　“是她们欺负你，对吗？”
　　乔双儿不答，低声问道：“你会怎么处置她们？”
　　“看心情，”江权叹道，“可我现在不太开心。”

　　“因为你比我想象的麻烦多了。”

　　他扯下一枚悬挂在腰间的玉佩，在掌心随意抛耍，玉佩撞到袖口的银护腕，发出清越的响声。江权嗤笑道：“我把它扔到大街，谁捡了谁就能衣食无忧一辈子，双双，你觉得这玉佩珍贵吗？”

　　江权的指腹捏住了乔双儿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却不容挣脱。乔双儿只得僵硬地点点头，充作回答。

　　“可这样的玉佩，恪靖王府要多少有多少。”

　　“你同情她们，因为你觉得你们一样可怜，哪怕这些人欺负了你。”

　　“可是——乔双儿，你已经跟她们不一样了。”
　　江权牵起乔双儿的手，轻轻放到他的小腹，那里微微隆起，昭示着一个鲜活的小生命。

　　“你和她们天壤之别，不需要再施舍那些多余的同情。她们伺候你，是天经地义；她们忤逆你，是罪有应得。”

　　“你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些权力，要怎么跟我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