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余光》琦玫

21、第 21 章

　　腊月二十九，雪终于停了。
　　久违的阳光吝啬地洒进小小的公寓，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切割出几块模糊的光斑。封控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日历上鲜红的“除夕”二字，却无声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以往热闹喧嚣的春节气氛被厚厚的防盗门和寂静的街道隔绝在外。没有喧天的鞭炮，没有走亲访友的寒暄，甚至没有充足丰盛的年货。只有冰箱里日渐稀少的存货，和窗外偶尔掠过的、穿着防护服的“大白”身影，提醒着这个节日的特殊。
　　鹤夙白盘腿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网课界面发呆。低烧虽退，但持续的网课和封控的憋闷让他有些蔫蔫的。小煤球蜷在他腿边，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黑球，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在看什么？”缔暮玄擦着湿漉漉的手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没什么，”鹤夙白恹恹地合上电脑，“讲年俗呢，听得更想出去了……” 他目光扫过空荡荡、毫无装饰的房间，叹了口气，“今年这年，过得真没意思。”缔暮玄顺着他目光看去，空白的墙壁，光秃秃的窗棂，确实冷清得不像过节。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身进了自己房间。不一会儿，他拿着几张红纸、一支毛笔和一小碟不知道什么时候囤下的金粉走了出来。“既然出不去，也不能贴买来的春联，”他把东西放在小茶几上，看向鹤夙白，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们自己写？画点东西贴贴？”鹤夙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灯笼：“好啊。”
　　他立刻来了精神，凑到茶几边，“写什么？福字？春字？还是画点年画？” 桃花眼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刚才的萎靡一扫而空。“都行，随你。”缔暮玄嘴角微扬，将毛笔蘸饱了墨汁递给他，“你字好看，你写。”鹤夙白也不推辞，屏息凝神，提笔在红纸上落下。笔走龙蛇，一个饱满圆润、带着飞扬意趣的“福”字跃然纸上。
　　他想了想，又在旁边空白处，寥寥几笔勾画出一只憨态可掬、抱着金元宝的小胖猫——活脱脱就是小煤球的Q版形象。“怎么样？”他得意地展示给缔暮玄看。“好看。”缔暮玄真心实意地称赞，拿起另一张红纸，“那我来试试‘春’字。”他的字迹不如鹤夙白飘逸，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写完，他看着剩下的空白，犹豫了一下，拿起一支小号画笔，沾了点金粉，在“春”字周围，极其细致地勾勒出几朵小小的、姿态各异的金色昙花。花瓣纤细，在红纸的映衬下，闪着低调而温柔的光。
　　鹤夙白看着那几朵金昙花，目光微凝，心头那点被刻意压下的酸涩又悄然冒了个泡，但看着缔暮玄专注的样子，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拿起金粉笔，在小胖猫的周围也撒上点点金粉，像散落的星辰。两人合力，将写好的“福”字和“春”字，连同那幅Q版小煤球“招财图”，用一点点米糊，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大门内侧和客厅的墙壁上。简陋的屋子瞬间被这点点红色和金色点亮，有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和独属于他们的年味。

　　“还差点声音。”鹤夙白摸着下巴，忽然灵机一动，翻出手机，连接上蓝牙小音箱。不一会儿，欢快喜庆的旋律流淌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小煤球被音乐惊动，好奇地竖起耳朵，绕着音箱转圈圈。缔暮玄看着鹤夙白跟着音乐轻轻晃动的脑袋和亮晶晶的眼睛，再看看墙上那带着金昙花的“春”字，心中一片温软。
　　他转身回到厨房：“那就再差点吃的。年夜饭，我们自己做。”冰箱里的食材实在有限：几颗鸡蛋、一小块冻得梆硬的五花肉、几根蔫了的青菜、一把挂面，还有之前囤的速冻饺子。缔暮玄却像面对珍宝，仔细盘算着。鹤夙白也挤进狭小的厨房：“我帮忙。”于是，在这个寂静城市的角落里，在这个小小的、被贴上自制春联的公寓里，锅碗瓢盆的交响曲取代了鞭炮声。
　　缔暮玄将有限的五花肉切成薄片，用仅有的酱油和糖煸炒出诱人的焦糖色，做了份迷你版的红烧肉。鹤夙白负责打散鸡蛋，笨拙却认真地试图摊出完美的蛋皮，虽然边缘有点焦糊，但金黄的部分看着也令人食欲大增。青菜洗净焯水，淋上一点珍贵的香油和盐。速冻饺子在沸水里翻滚，胖乎乎地浮起。最后，缔暮玄用挂面煮了两碗清汤面，铺上蛋皮丝和几片青菜，撒上一点点葱花。
　　当这顿由“寒酸”食材组成的“豪华”年夜饭被端上小茶几时，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红烧肉闪着油润的光泽，蛋皮金黄，青菜翠绿，饺子圆润饱满，清汤面热气袅袅。小煤球也分到了一小块水煮的鸡胸肉，兴奋地在两人脚边喵喵叫。“新年快乐！”鹤夙白举起装着果汁的杯子，笑容灿烂，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新年快乐。”缔暮玄也举起杯，声音低沉温和，眼底是化不开的暖意。他看向鹤夙白的目光，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和纵容。
　　窗外，是封控下寂静无声的万家灯火；窗内，是两人一猫围坐的方寸之地。没有满桌珍馐，没有亲朋满座，只有简单的食物、自制的春联、循环播放的喜庆音乐，以及彼此陪伴的温暖。
　　鹤夙白咬了一口缔暮玄夹给他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咸甜适口，带着家常的温暖。他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人，缔暮玄正低头挑着面条，暖黄的灯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在氤氲的热气中显得格外柔和。电视里传来春晚倒计时的声音：“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几乎是同时，鹤夙白鼓起勇气，飞快地把自己碗里那个包得最圆润饱满的饺子夹到了缔暮玄碗里。“哥，新年快乐！这个……给你吃！吃了……好运一整年！” 他声音不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脸颊微微泛红，不敢直视缔暮玄的眼睛。缔暮玄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饺子，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鹤夙白低垂的脑袋和泛红的耳尖，再看看碗里那个圆滚滚的饺子，仿佛承载着少年所有笨拙又滚烫的心意。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筷子轻轻夹起那个饺子，在鹤夙白偷偷瞟过来的目光中，认真地咬了一口。“嗯，”他咽下，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很好吃。谢谢。”
　　他没有说“你也吃”，也没有夹回去。只是安静地、珍重地，吃完了那个特别的饺子。
　　窗外的夜空依旧寂静，没有烟花绽放。但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陋室里，鹤夙白觉得，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最绚烂的光。新年的钟声在心底敲响，带着希望，和某种悄然滋生的、名为心动的回音。小煤球吃饱了，跳上沙发，在两人中间找了个温暖的位置，满足地蜷缩起来，呼噜声成了这个独特除夕夜最温馨的背景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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