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余光》琦玫

20、第 20 章

　　就在他闷得快透不过气，脑子被低烧和醋意搅成一锅粥时，一股清甜的橘子香气，混合着一丝冰凉的水汽，小心翼翼地钻进了被子的缝隙。
　　紧接着，一个略带迟疑、放得极轻的声音在被子外响起：“鹤夙白？”“……” 鹤夙白没动，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那个……药太苦了，吃点甜的……压一压？”
　　缔暮玄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讨好，轻轻推了推被子边缘。鹤夙白僵持了几秒。
　　那橘子的清香固执地萦绕在鼻尖，像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挠着。最终，对甜味的渴望以及内心深处那点对缔暮玄示弱的隐秘期待战胜了别扭。他慢吞吞地、只从被子边缘露出一双还带着点红意的桃花眼，警惕地看向外面。
　　缔暮玄半蹲在床边，手里托着一个剥得干干净净、橘络都细心剔除了的砂糖橘，橘瓣饱满，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他见鹤夙白肯露脸，似乎松了口气，连忙把橘子又往前递了递，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做了错事却不知错在哪里的茫然无措。
　　“刚剥的，很甜。” 他补充道，语气认真得像在保证什么。看着缔暮玄这副小心翼翼、只想让他“吃点甜的”的样子，鹤夙白心里那团无名火，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酸软的情绪。
　　他默默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冰凉的橘子。指尖相触的瞬间，缔暮玄的手指似乎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鹤夙白掰下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这一次，汁水丰沛，甜味直抵心尖，冲散了口腔里残留的药味苦意，也奇异地抚平了些许心头的褶皱。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橘子，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
　　我这是怎么了？鹤夙白嚼着甜橘，舌尖的滋味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酸涩。那个视频……苏月昙抹在他鼻尖的奶油，两人下棋时专注的对视，还有那些评论里刺眼的“CP”、“磕死”、“拉丝”……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坐立难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烧得他理智全无。明明……明明才认识几个星期啊！ 他在心里对自己呐喊。
　　从那个雪夜的长椅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没多久。可为什么看到苏月昙那样靠近他、触碰他，甚至只是别人臆想中的“甜”，就让他难受得像心口被剜掉了一块？这种强烈的、几乎要淹没他的占有欲和嫉妒，来得如此汹涌又毫无道理。我有什么资格生气？鹤夙白感到一阵难堪。缔暮玄不是他的所有物。他们是室友，是……兄弟虽然这关系来得如此离奇。他甚至没立场去质问，去要求缔暮玄离谁远一点。
　　这份无名之火，烧得他自己都莫名其妙，像个无理取闹的幼稚鬼。是因为……他对我太好了吗？橘子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鹤夙白的思绪飘忽起来。是生病时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喂到嘴边的药？是那笨拙堆砌却饱含心意的雪人？还是此刻，明明一头雾水却因为担心他生气，而笨拙地剥好橘子递到眼前的这份温柔？这份独属于他的、近乎宠溺的温柔，让他习惯了，甚至……贪恋了？所以当看到这份温柔似乎也曾给予别人，甚至被放大、被解读成另一种更亲密的关系时，他就像领地受到侵犯的幼兽，本能地炸起了毛？还是因为……他是特别的？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划过心间，让鹤夙白握着橘子的手微微收紧。特别到……仅仅几个月，他就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心底某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重要角落？
　　特别到……光是想到他会对别人露出那种温和纵容的表情，心就像泡在陈醋坛子里一样酸涩难忍？这种陌生的、强烈的悸动和独占欲，让鹤夙白感到恐慌又茫然。这……到底是什么？
　　“甜吗？” 缔暮玄的声音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鹤夙白抬起头，对上缔暮玄那双依旧清澈坦荡、写满纯粹关切和些许残留困惑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此刻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刚才那些翻江倒海的醋意和酸涩，在这纯粹的注视下，奇异地平息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甜味的暖意，以及更深一层的、对自己这份失控情感的困惑。
　　“……嗯，甜。” 鹤夙白低声应道，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没有了之前的尖锐。他把剩下的橘子默默塞回缔暮玄手里，“你也吃。” 这次，他选的是最饱满的那几瓣。缔暮玄看着手里的橘子，又看看鹤夙白似乎平静下来的脸，虽然还是没完全搞懂刚才那场风暴的起因，但见他肯吃东西、情绪好转，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下来。他点点头，也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嗯，是甜。” 他认真地说，仿佛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封控中的城市一片寂静。小小的房间里，橘子的清甜气息弥漫开来，暂时掩盖了药味，也冲淡了无形的硝烟。一个懵懂不知，一个心乱如麻，只有那无声滋长的情愫，在橘瓣的清甜与酸涩交织的余味中，悄然沉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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