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余光》琦玫

17、第 17 章

　　清晨，寒风依旧凛冽。
　　缔暮玄已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准备踏上归途。鹤夙白也早早起身，裹着厚外套，脸色却比昨日更加苍白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昨天雪地里玩闹又着了风寒。他强撑着精神，想送缔暮玄到门口。
　　“别送了，你这样子……”缔暮玄皱眉，话未说完。突然，一阵尖锐刺耳的广播声撕裂了雪后的宁静，如同冰冷的警钟，在空旷的小区里反复回荡：“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本市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即日起实施临时管控措施！所有居民请立刻返回家中，非必要不外出！重复，所有居民请立刻返回家中……”
　　两人俱是一愣，面面相觑。鹤夙白迅速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的学校公告赫然在目：“因疫情形势严峻，即日起全校转为线上教学，具体复课时间另行通知。”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疫情新闻推送，冰冷的文字和刺目的标题瞬间填满了视野。
　　“呃……”鹤夙白抬起头，看向缔暮玄，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命运捉弄后的茫然，又隐隐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庆幸，“那个……你好像，走不了了。”
　　缔暮玄望着窗外瞬间变得空寂无人的街道，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沉默了片刻。行李箱的拉杆在他手中微微收紧，最终又缓缓松开。“那……”他声音低沉。“那就再住一阵子吧，”鹤夙白抢先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却又因身体的虚弱而显得气短，“也只能这样了。”话音未落，鹤夙白只觉得一阵剧烈的眩晕猛然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四肢酸软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就要向前栽倒。
　　“小心！”缔暮玄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接住了他下滑的身体。鹤夙白滚烫的额头抵在缔暮玄微凉的颈侧，急促而灼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你……感觉怎么样？”缔暮玄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手臂用力支撑着他几乎脱力的身体。“应该是……没休息好，又着凉了……”鹤夙白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重的鼻音，“能麻烦你……”“知道了。”缔暮玄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手臂一用力，干脆利落地将鹤夙白打横抱起。怀中的人比想象中更轻，那份异常的滚烫隔着衣物传递过来，让缔暮玄的心又沉了几分。他快步将人抱回卧室，小心地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我去拿药。”服下退烧药后，强烈的困倦感迅速将鹤夙白淹没，他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从混沌的深海缓缓浮起。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缔暮玄依旧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背脊挺直，侧脸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中显得有些沉静。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却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醒了？”察觉到动静，缔暮玄立刻转过头，眼神恢复了焦距。他探身摸了摸鹤夙白的额头，动作自然，“热度好像退下去一点了。来，喝点温水。”他递过早已准备好的水杯，水温恰到好处。
　　“你……一直坐在这儿？”鹤夙白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声音却依旧沙哑。“嗯。”缔暮玄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将水杯放回床头柜，“我去把粥热一下。”“等等，”鹤夙白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想起那些铺天盖地的新闻，心头一紧，“会传染的……而且现在还不清楚我这到底是不是……”整个屋子就我们两个人，”缔暮玄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如果真是那种病，传染上也是迟早的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鹤夙白依旧苍白的脸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与其担心那个，不如好好休息。我在这儿，万一你有事，也方便照应。”他冲好药剂，“先把药吃了吧。”
　　鹤夙白接过药片和水，皱着眉将药送入口中，随即被那强烈的苦涩激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哇！好苦！”“苦吗？”缔暮玄有些意外，“我记得我熬药时放了点冰糖……”他接过鹤夙白手里的药碗，就着他喝过的地方尝了一小口残留的药汁，眉头也立刻蹙起，“好吧……是有点苦。”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确实难以下咽。看着鹤夙白一脸英勇就义般的痛苦表情，捏着鼻子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试图冲淡苦味，缔暮玄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转身从桌上的果盘里拿起一个金灿灿的砂糖橘，手指利落地剥开，露出里面饱满的橘瓣，递到鹤夙白嘴边：“吃个橘子压压苦味。”鹤夙白就着他的手咬下一瓣，瞬间，一股爆炸性的酸味直冲天灵盖。他猝不及防，酸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五官痛苦地扭曲成一团，身体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但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缔暮玄，立刻强行舒展表情，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有些狰狞的“笑容”，口齿不清地说：“唔……蛮、蛮甜的，你也尝一个”说着，他飞快地从缔暮玄手里的橘子上掰下最大的一瓣，带着点恶作剧的期待，不由分说地塞进了缔暮玄微微张开的嘴里。
　　缔暮玄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含住。下一秒，那足以让人灵魂出窍的酸味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酸得他头皮发麻，牙根发软，眉头狠狠地拧成了一个结，连背脊都瞬间绷直了。“嘶……酸的。”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没把橘子吐出来，艰难地咽了下去，控诉般地瞪着始作俑者。
　　看着缔暮玄难得一见的、被酸得失去表情管理的模样，鹤夙白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先前被病痛折磨的阴霾似乎都被这小小的恶作剧驱散了些许，眉眼弯弯，带着得逞的狡黠：“是吧？甜吧？”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鹤夙白就再也笑不出来了。低烧像跗骨之蛆，持续不退，伴随着反复的咳嗽和深深的疲惫，让他不得不持续旷课。
　　高三的关键时刻，每一分钟的缺席都像巨石压在心头，即使他从前对学习并不十分上心，此刻也难以抑制地陷入了焦虑和恐慌。课本摊在面前，字迹却像在跳舞，怎么也看不进去。缔暮玄将他的焦躁看在眼里。一天傍晚，看着鹤夙白对着数学卷子抓耳挠腮、几欲放弃的模样，缔暮玄放下手中的书，走到他书桌旁，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别硬撑了。这样吧，落下的课，我帮你补。”
　　鹤夙白猛地抬起头，那双因发烧而略显黯淡的桃花眼瞬间被点亮，如同注入了一泓清泉，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喜：“真的？哥！就是我哥 ！你……你能救我？”那声“哥”叫得格外清脆，带着全然的依赖和雀跃。于是，小小的公寓里，除了药味和粥香，又多了讲题的低语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缔暮玄的讲解思路清晰，耐心细致，总能将复杂的知识点拆解得通俗易懂。在物理距离被疫情禁锢的狭小空间里，精神上的靠近却变得更加紧密。
　　鹤夙白发现自己从未如此“热爱”过学习——或者说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热爱的，是缔暮玄坐在他身边时专注的侧脸，是他讲解时低沉悦耳的声音，是他偶尔流露出的、对自己一点小进步的赞许眼神。
　　学习本身依旧枯燥，但因为有了这个人在身边，那些符号和公式，似乎都染上了温暖的光晕。在缔暮玄的帮助下，鹤夙白混乱的知识体系开始一点点变得清晰，那份因旷课而生的巨大焦虑，也终于找到了落脚的支点，慢慢沉淀下来。进步，在悄然发生，如同窗外冰雪覆盖下，悄然孕育的生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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