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余光》琦玫

16、第 16 章

　　寒风呼啸，扯碎了漫天棉絮般的雪花，它们漫无目的地狂舞、坠落。缔暮玄倚在窗边，望着窗外混沌的天地，心头莫名笼上一层萧索。
　　元旦将近，是该回去了吗？阖家团圆的节日……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
　　结束了一天的乏味工作，缔暮玄推开公寓的门，却意外地撞见鹤夙白的身影——他此刻本该在学校里。
　　“你怎么……”缔暮玄话未说完，目光已落在鹤夙白苍白憔悴的脸上，“你的病还没好？”他蹙眉问道。鹤夙白闻声回头，嘴角勉强牵起一个无奈的笑纹：“嗯……毕竟是冬天了。”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虚弱。“你要多休息，”缔暮玄走近，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关切，“我恐怕照顾不了你几天了。元旦……我得回去一趟。”他顿了顿，真诚地说，“谢谢你这些日子的收留。”
　　鹤夙白的眼神瞬间凝固，错愕与浓烈的不舍交织着涌上眼底，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这过于直白的情绪让缔暮玄微微一怔，心底掠过一丝不解的涟漪。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许久。终于，鹤夙白像是找回了声音，目光飘向窗外愈暗的天色：“……好。只是，天快黑了，雪又这么大，路也不好走……也是奇怪，南方难得下这样的雪。”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今晚……留下吧？”
　　寒风裹挟着雪片猛烈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缔暮玄望向窗外，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惨白，道路早已被厚厚的积雪吞噬。确实寸步难行。他有些窘迫地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欣喜飞快掠过鹤夙白的眼底。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铺天盖地的银白，声音里带上了孩子气的雀跃：“看这雪，南方难得下这么大，哥，我们去堆雪人吧？”“不行，你还在病中……”缔暮玄立刻反对。“管他呢。开心最重要！”鹤夙白不由分说，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缔暮玄拗不过他，只得跟了出去。凛冽的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无孔不入地钻进衣领袖口。鹤夙白却浑不在意，看到庭院里厚厚的、未曾玷污的积雪，兴奋得像个孩子，作势就要往雪地里躺去。
　　缔暮玄下意识伸手去拉他：“小心凉。”动作间，脚下却是一滑，两人齐齐摔倒在松软的雪毯上。冰冷的雪粒瞬间灌进领口，激得缔暮玄一哆嗦。“哈哈哈——”鹤夙白躺在雪地里，开怀大笑，手脚胡乱地划动着，溅起一片雪沫。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缔暮玄紧绷的神经也不由得松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浅笑，伸出手去：“快起来，别冻着了。”
　　鹤夙白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就着缔暮玄伸来的手用力一拽，缔暮玄毫无防备，身体猛地向前扑倒，双手下意识撑在鹤夙白身体两侧的雪地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糟了！玩脱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近在咫尺，能清晰地听到彼此擂鼓般的心跳。温热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交织成朦胧的白雾，透过这片氤氲，缔暮玄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鹤夙白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那里面盛满了春日般的暖意，清晰地映着自己有些失措的倒影。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某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悸动在狭窄的空间里无声滋长。……气氛陡然变得粘稠而微妙。缔暮玄猛地回神，迅速撑起身子，有些狼狈地拍打着身上沾满的雪粒，耳根悄然爬上一抹可疑的红晕。
　　鹤夙白也轻咳两声，掩饰般地别开视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呃……那、那堆雪人吧！”缔暮玄定了定神，蹲下身，开始专注地滚雪球。鹤夙白偷偷在一旁团了个结实的小雪球，瞅准时机，带着点恶作剧的心思，朝着缔暮玄的后背轻轻丢去。“啪！”雪球砸在后心，不痛，却带着冰冷的触感。缔暮玄的身体却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瞬间定在原地，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起来。
　　一种深埋的、源自某个冰冷雪夜的恐惧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鹤夙白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他肩上，声音充满了担忧：“怎么了？”缔暮玄垂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他努力压抑着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脆弱：“……没事，只是突然……有点不舒服。”鹤夙白的手悬在半空，看着他微微耸动的肩膀，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脑中一片空白，笨拙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屏息等待着。沉默在风雪中蔓延。许久，鹤夙白才缓缓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去缔暮玄头发和肩上的落雪，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无声的抚慰。接着，他默默地走到一边，开始专注地堆砌一个小小的雪人。当缔暮玄终于缓过劲来，微微抬起头时，一个小小的、造型有些滑稽的雪人“站”在了他面前。鹤夙白正笨拙地用两根小树枝充当它的手臂，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哄孩子：“小哥哥，你没事吧？……啦啦啦，给你唱首歌听好不好……”那稚拙又认真的模样，像一道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缔暮玄心头的阴霾。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却已盛满了暖意。
　　看到他笑了，鹤夙白紧绷的心弦才彻底放松，也跟着咧开了嘴角：“咳咳，这个雪人送你啦！评价一下？”缔暮玄再次端详这个歪歪扭扭、树枝手臂张牙舞爪的“小雪怪”，笑意更深，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真诚：“呃……挺好的，我很喜欢……”“我就知道你会喜欢！”鹤夙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语气轻松起来，“好啦好啦，外面太冷了，我们进屋吧！”缔暮玄站起身，正要进屋，脚步却顿住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身回到雪地里，蹲下身，手指在积雪上灵巧地动作起来。鹤夙白好奇地凑过去看——一只线条流畅、栩栩如生的雪兔子很快在他指尖诞生。
　　“送给你。”缔暮玄将它捧起，递到鹤夙白面前。“给我？”鹤夙白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指尖感受到雪兔冰冷的触感，心口却暖融融的，“谢谢，咳咳，这手艺，跟我有的一拼嘛。”
　　他嘴上不服输，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嗯，那就放在窗台上吧。”缔暮玄指了指公寓的窗台。
　　屋内橘黄色的温暖灯光透过玻璃窗，柔柔地洒在窗台外并肩而立的小雪人和雪兔身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温馨朦胧的光晕。两个小小的雪塑，在漫天风雪中安静依偎。
　　这一夜，缔暮玄的心像是被这温柔的雪悄悄焐热了。他终于明白，原来雪球砸在背上，也可以是不痛的；原来那雪球里藏着的 ，并不一定是冰冷的石子，而是笨拙却滚烫的心意，和足以融化坚冰的暖意。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玫瑰][玫瑰][玫瑰]
一起倒在地上，会和苏月昙的情节类似，我也算是有意对标吧，但并没有说谁好谁不好，只是看不同的反应[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