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余光》琦玫

11、第 11 章

　　第十一日
　　一叠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崭新甜品单被轻轻放在苏月昙手边的吧台上。他正低头核对着刚送来的烘焙原料账单，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眼前排列组合，却总也拼不出一个清晰的结论。
　　薄荷巧克力慕斯……焦糖海盐挞……名字甜腻得有些虚幻。“喂，月昙！” 缔暮玄清亮的声音带着一点迫不及待的雀跃，毫无预兆地在耳边炸开。
　　苏月昙的笔尖在纸面上狠狠一顿，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他甚至没来得及转头，一片带着体温的阴影就毫无征兆地笼罩下来——缔暮玄已经俯身凑近，一只手随意地撑在吧台边缘，另一只手的指尖越过苏月昙的肩膀，点向那叠色彩诱人的甜品单。距离太近了。近得苏月昙能清晰地感觉到缔暮玄说话时呼出的温热气流，像冬日里一小片不合时宜的暖风，拂过他耳际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带来一阵细微而令人心悸的痒意。
　　他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残留的、混合着咖啡渣和刚出炉面包的、独属于咖啡店后厨的气息，此刻却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存在感，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快帮我看看，” 缔暮玄的指尖在图片上滑动，声音带着点苦恼的撒娇意味，毫无顾忌地响在苏月昙的耳廓边，“老板说必须选个主推款，哪个看着最好吃？啧，这薄荷绿的看起来好怪……”
　　那温热的吐息，如同细小的羽毛，持续地、清晰地搔刮着苏月昙耳后那片敏感的皮肤。他全身的神经末梢仿佛都在一瞬间被点燃，警报尖啸，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最激烈的反应——他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向自己右侧后方一撤，动作幅度之大，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决绝。“哐当——哗啦！”手肘毫无悬念地狠狠撞上了放在台面边缘的那半杯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冷萃咖啡。玻璃杯发出刺耳的悲鸣，应声翻倒。
　　深褐色的、冰冷的液体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野兽，瞬间倾泻而出，在光洁的吧台面上肆意奔流，毫无怜悯地吞噬了那叠崭新的、色彩鲜艳的甜品单。粘稠冰冷的液体迅速浸透了光滑的铜版纸。精心拍摄的、诱人的甜品图片在深褐色的侵袭下扭曲、变形、溶解。
　　焦糖的焦糖色被污浊吞噬，薄荷慕斯那抹清新的绿被染成肮脏的深褐，如同一场甜蜜的灾难。浓烈的咖啡苦涩气味猛地升腾起来，盖过了新菜单的油墨香。
　　“哎——” 缔暮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低呼一声。苏月昙僵在原地，脸色煞白，看着那片迅速扩大的、狼藉的深褐色污迹，如同看到了自己此刻狼狈不堪、无处遁形的心跳。
　　然而，更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下一秒左臂手肘处传来的、清晰无比的握力。缔暮玄眼疾手快，在他撞翻杯子、身体因惯性微微不稳的瞬间，已经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肘。隔着不算厚的衬衫和围裙布料，那几根修长有力的手指传递过来的温热、干燥的触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和一种近乎灼烫的实在感，紧紧箍住了他。
　　“啧。”缔暮玄皱着眉，看着迅速被咖啡液糟蹋的菜单，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好笑，但更多的是不解。他扶住苏月昙手肘的手指并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带着点安抚意味地轻轻捏了捏那僵硬的关节，目光转向苏月昙惨白的侧脸，困惑地问：你慌什么呀？” 他的声音坦荡又带着点戏谑的调侃，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炸毛的猫，“我又不吃人。”
　　那“吃人”两个字被他咬得清晰又随意，像一句无心的玩笑。可那箍在苏月昙手肘上的温度，却比打翻的冷萃咖啡更冰冷地刺入骨髓，又比冬日里的暖炉更灼热地烫伤皮肤。苏月昙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石像，所有的感官都疯狂地涌向左臂手肘那一点被牢牢掌控的区域，感知着那指尖的轮廓、力道和源源不断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无法回答，喉咙像是被那弥漫的咖啡苦涩彻底堵死。视线死死地钉在吧台那片狼藉的中心——一张被深褐色液体完全浸透的菜单页上。
　　图片已然模糊成一团混沌，只有旁边广告语里那个巨大的、原本鲜艳的“甜”字，此刻正被褐色的污迹晕染、溶解，边缘模糊地化开，像一个被泪水打湿的、再也无法辨认的笑脸。那融化扭曲的“甜”字，倒映在他失焦的瞳孔里，如同他此刻胸腔里那颗同样被浸泡在冰冷与滚烫之中、被搅得支离破碎、再也无法言说的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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