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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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稀释成一片灰蒙蒙的光，懒懒地铺在咖啡店靠窗的卡座区。角落那台老板淘来的古董黑胶唱片机，正用它特有的、带着岁月磨损的沙哑嗓音，低低地吟唱着。老旧的喇叭里流淌出的旋律，缓慢，悠长，像冬日里一条蜿蜒而去的、裹挟着冰凌的河。
缔暮玄背对着吧台，站在水槽边，手里捏着一块雪白的棉布，正仔细地擦拭着一摞刚冲洗干净的玻璃杯。水珠沿着杯壁滚落，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他微微低着头，肩膀随着唱片机里流淌出的、那略带哀愁的男声哼唱，轻轻晃动着。“你是我心内的一首歌…”沙哑的男声在唱针的摩擦下，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质感。
缔暮玄的唇边逸出极轻的、不成调的哼鸣，几乎被水流声掩盖。他擦拭杯子的动作似乎也融入了那舒缓的节拍，脚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随着旋律极其轻微地一点，一点。那细微的晃动，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粒小石子，在苏月昙的视野边缘漾开一圈难以忽视的涟漪。
苏月昙正半跪在唱片机旁的小凳上。他面前摊开着一套精巧的工具，镊子、毛刷、清洁液。他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麂皮棒，小心翼翼地伸向旋转黑胶上方那枚纤弱的、闪动着金属冷光的唱针。老板抱怨过几次音质有杂音，嘱托他得空清理一下这老家伙的灵魂——唱针尖上积攒的微尘。
“心内的一首歌……”缔暮玄无意识的哼唱片段，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清晰地飘了过来，混合在唱片机沙哑的歌声里。
那五个字，带着一种苏月昙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随意，却像裹挟着千钧之力的冰雹，毫无预兆地、重重地砸在他毫无防备的心口上。捏着麂皮棒的手指猛地一僵，悬停在距离唱针尖端不到一厘米的空气中。细微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开来，迅速席卷了整条手臂。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碎成齑粉，又被那突如其来的、滚烫的洪流猛烈冲刷，烫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所有的感官瞬间被身后那个随着旋律轻晃的背影攫取，周遭的一切声响——唱片的沙哑、水流的哗啦、窗外模糊的车声——都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自己血液在耳膜里疯狂奔流的轰鸣，以及那五个字在脑海中的无尽回响。
他猛地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片慌乱的阴影，试图掩盖住眼底瞬间翻涌起的惊涛骇浪。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强迫自己将视线聚焦回那枚微微颤动的唱针尖上，指尖用力到发白，紧紧捏住了麂皮棒的木柄，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不能再僵持下去。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仓皇，手指僵硬地往前一探——嗤！极轻微、却异常刺耳的一声刮擦，在唱针与麂皮棒接触的瞬间响起，尖锐地撕破了背景音乐的绵长。那枚原本光洁如新的钻石唱针尖端，赫然留下了一道极其微小、却清晰可见的、如同发丝般的白色刮痕。
苏月昙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看着那道在金属冷光下异常刺眼的新痕，感觉它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瞬间划开了自己的胸膛，留下了一道同样细小、却深可见骨的辙印。冰冷的感觉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下去。“嗯？” 缔暮玄似乎被那细微的异响惊动，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和哼唱，疑惑地转过头来，“怎么了？刮到什么了？”他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关切，清澈坦荡，目光落在苏月昙僵硬的背影和唱片机上。
苏月昙没有回头。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手指颤抖着，几乎是慌乱地抓起旁边一块绒布，用力而胡乱地擦拭着唱针臂，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道突兀的伤痕和他自己失控的证据。他喉咙里挤出一点极其干涩、模糊不清的音节，更像是被呛到的咳嗽：“……没、没事。转速……好像有点不稳，我调一下。” 他伸出手指，指尖冰凉，胡乱地拨弄着唱片机侧面的调速旋钮，动作仓促而毫无章法。黑胶的转速被他拨得微微晃动，那沙哑的男声也跟着扭曲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随即又恢复了它那带着伤痕的、缓慢的吟唱。唱针依旧沿着黑胶的沟槽旋转，那道崭新的、细微的刮痕，在每一次经过唱片纹路时，都留下了一道无人能听见的、只有苏月昙自己心知肚明的、沙哑的杂音。
如同他心口上那道无声的辙痕，在每一次心跳时，都带来一阵尖锐而隐秘的刺痛。他盯着那旋转的黑色唱片，视线却无法聚焦，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如同窗外天空般的灰暗。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