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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会爱上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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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消毒水味总是让沈知衍皱眉。
他盯着输液管里缓缓下降的液体,听着隔壁床家属的哭声,突然想起第一次用回溯能力的那天。
在沈家那座阴森的老宅地下室,墙壁上的老式灯管闪烁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十五岁的沈知衍,身形单薄,被父亲强行拽进这个摆满了各种仪器的实验室。
他的父亲,沈老爷子,眼神中透着狂热与决绝,冷冷开口:“沈家的孩子,生来就是要做武器的。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我们沈家要想屹立不倒,就得拥有掌控生死的力量。”说罢,他按下了仪器上的启动按钮,瞬间,机器的轰鸣声充斥着整个实验室。
沈知衍被迫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金属台中央,四周的电极棒闪烁着诡异的蓝光,电流在空气中跳跃。随着仪器运转,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逐渐扭曲、变幻。
在那片混沌之中,他看到了十年后的场景——自己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散发着惨白的光,刺痛他的眼睛。胸口被剖开,鲜血染红了手术台,心脏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那些管线像是贪婪的触手,不断汲取着他的生命力。而在手术台边,站着的正是穿着白大褂的林砚青。林砚青面无表情,眼神中透着陌生的冷漠,手中的手术刀在灯光下泛着寒光,仿佛即将对他进行一场残酷的“审判”。
“怕吗?”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犹如恶魔的低语,“你看,这个叫林砚青的小子,十年后会成为你的噩梦。但只要你能逆转时间,就能在他对你下手之前,让他永远活不成。我们沈家,绝不能被林家压一头。”
沈知衍咬着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惧与愤怒,恐惧于这未知的能力,愤怒于父亲将他当作工具的无情。但在这混乱的思绪中,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他不想成为杀人的武器,更不想伤害那个他曾在学校里默默关注过的少年——林砚青。哪怕未来他们可能站在对立的位置,他也不想让这份仇恨,从现在就开始萌芽。
电流声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沈知衍的意识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在无数个未来的碎片里翻滚。父亲的声音还黏在耳边——“让他永远活不成”,可眼前突然炸开一片刺眼的白,碎成废墟里的尘埃。
他看见自己躺在瓦砾堆里,胸口的血浸透了黑色风衣,像朵开败的花。而林砚青就蹲在他面前,西装裤沾满污泥,平时总是梳得整齐的头发乱得像草,双手死死抱着他的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知衍……”林砚青的声音碎得像玻璃碴,每一个字都裹着哭腔,“你睁眼看看我……我错了,我不该跟你抢项目,不该骂你阴魂不散……”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砸在他脸上,是眼泪。一滴,又一滴,砸在他冰冷的颧骨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像条滚烫的河。沈知衍甚至能“闻”到那眼泪里的咸味,混着硝烟和尘土的气息,钻进他早已停止呼吸的鼻腔。
林砚青的手抖得厉害,想擦去他嘴角的血迹,指尖却在他脸颊上打滑。“你不是很能打吗?”他突然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你起来啊,再跟我吵一架……我把公司让给你,把那个破打火机也给你……”
废墟上方的天是灰的,像块浸了水的抹布。远处有警笛声越来越近,可林砚青谁也不理,就那么抱着他,把脸埋在他颈窝,肩膀一抽一抽地动。沈知衍“感觉”到自己的衣领被眼泪泡透,那点湿意透过布料渗进来,比仪器的电流更烫,烫得他灵魂都在发颤。
父亲说林砚青是敌人,是会亲手剖开他胸膛的人。可时间的缝隙不会说谎——这个总跟他针锋相对、骂他“阴魂不散”的人,在他死后,会蹲在废墟里抱着他的尸体哭,会让眼泪的温度,焐热他早已凉透的皮肤。
那一刻,沈知衍突然懂了。所谓的“敌人”,不过是父亲编出来的枷锁。而林砚青眼泪里的温度,才是他在这冰冷的时间牢笼里,唯一能抓住的、活着的证明。
后来每次回溯时间救林砚青,他总会想起那滴眼泪的重量。疼吗?当然疼,器官衰竭的疼,折损寿命的疼,像有把钝刀在五脏六腑里搅。可只要想到未来的废墟里,林砚青会为他掉眼泪,他就觉得这点疼算什么——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林砚青之前。他得活着,活到能亲眼看见林砚青为他笑,而不是在时间的缝隙里,只能“看”着他为自己哭。
第二天下午,沈知衍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林砚青就提着保温桶进了门。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沈知衍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了层浅金,看见林砚青进来,那点暖意瞬间被眼底的冷意冲散,像只被侵犯领地的猫,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我妈让我给你带的汤。”林砚青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个苹果,是他在路上特意买的,“顺便来看你死了没有。”
沈知衍别过脸,声音还带着刚拔过氧气管的嘶哑:“托你的福,没死成。”
林砚青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削苹果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亮:“死不了就少吃点苦,下次别再逞英雄。”
“谁逞英雄了。”沈知衍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后心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沁透了病号服,“我只是……不想欠你的。”
“欠我什么?”林砚青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触到块冰,“欠我上次码头救你的情?还是欠我这个?”他突然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银色打火机,放在苹果旁边,铂金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沈知衍的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别过头看向窗外:“随便你怎么想。”
“我想知道真相。”林砚青的声音沉了下来,刀刃在苹果核上划出清脆的响,“医生说你后心的伤是能量反噬,不是普通的撞击。码头那次也是这样,对不对?”
输液管里的液体突然加速,沈知衍的指尖攥紧了床单:“你查我?”
“我查不到。”林砚青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声音带着点挫败,“我问遍了所有医生,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伤。沈知衍,你到底在搞什么?”
沈知衍看着他眼底的执拗,突然觉得很累。他撑着坐起来,床头的监护仪立刻发出轻微的警报声,护士匆匆进来调了参数,临走前还叮嘱“病人不能情绪激动”。病房里重归安静后,沈知衍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林砚青,我们是对手。”
“对手会替对方挡钢管?”林砚青逼近一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对手会在爆炸里救我?对手会……”
“会什么?”沈知衍突然打断他,嘴角勾起抹自嘲的笑,眼底却没半点笑意,“会爱上你?”
林砚青的呼吸猛地顿住,耳尖瞬间红透。他看着沈知衍苍白的脸,突然想起昨天在ICU外听到的话——护士说沈知衍送进来时,口袋里还攥着这只打火机,指节都嵌进了金属壳里。
“我妈不知道你是谁。”林砚青突然转开话题,声音有点发紧,“她就觉得……总有人跟我打架,肯定是关系好。”
沈知衍的喉结动了动。他记得林砚青的母亲,那个总在宴会上笑眯眯给人递点心的女人,去年冬天在街头摔倒,是他匿名叫的救护车。原来那些看似无意的关心,早就被对方看在眼里。
“钢管砸下来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林砚青又回到最初的问题,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是不是用了那个……能回溯时间的能力?”
这句话像投入冰湖的石子,沈知衍猛地转过头,眼里满是震惊和慌乱,像是被戳中了最深的秘密。监护仪的警报声又响了起来,他的心率骤然飙升。
“你……”
“我猜的。”林砚青按住他想拔针头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从第一次爆炸我毫发无伤开始,从你每次出事都出现在我面前开始,从你这些莫名其妙的伤开始,我就该猜到的。”他拿起那只打火机,指尖摩挲着边缘的凹痕,“包括这个,你根本不是捡的,是早就想好要还给我,对不对?”
沈知衍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像只被戳破伪装的刺猬,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疲惫:“林砚青,你知道了又怎么样?我这种人,生来就是个怪物,是我爸用来杀人的武器,你不怕吗?”
“我怕的是你死。”林砚青的声音突然哽咽,眼眶泛红,“我怕你用命换我的命,怕你明明疼得要死却嘴硬说没事,怕你……像现在这样躺在病床上,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沈知衍愣住了,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突然觉得胸口的伤好像没那么疼了。监护仪的滴答声渐渐平稳,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林砚青手背上,能看见他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
“那个能力,”沈知衍终于松了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每次用都会折损寿命,还会留下这种奇怪的伤。上次码头……是第一次在你面前用,没控制好力道。”他顿了顿,看向林砚青,“这次钢管砸下来的时候,我没时间多想,只能把你推出去。不过还好,你没事。”
林砚青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突然觉得所有的争吵、所有的对立都像个笑话。他拿起那只打火机,塞进沈知衍没输液的手里,紧紧握住:“沈知衍,以后别再用那个能力了。”
沈知衍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握住了那片冰凉的金属。病房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监护仪的滴答声像在倒计时,却不再让人觉得恐慌。
“汤要凉了。”林砚青突然站起来,转身去开保温桶,“我妈煲了三个小时,你多少喝点。”
沈知衍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手心里的打火机渐渐有了温度。他没回答能不能不用能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林砚青说“怕你死”时,他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突然塌了。
沈知衍掀开被子下床,动作踉跄了下:“我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停住,背对着林砚青,“以后别再靠近我。我的事,你管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