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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 林景然踉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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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然踉跄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沈知意才缓缓收回目光。廊下的海棠花瓣被风吹得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像被揉碎的心事。
“他倒是有脸来。”谢砚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峭,目光扫过林景然方才站立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沈知意没接话,只是弯腰拾起一片沾了泥的花瓣。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人,如今看来不过是场荒唐的梦。她指尖用力,花瓣被捏得粉碎,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像极了那段被碾碎的过往。
“进去吧。”她转身往回走,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外面风大。”
谢砚看着她的背影,单薄却挺拔,像株在风雨里倔强生长的海棠。他快步跟上,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不及心口那点莫名的酸胀来得清晰。
回到内室,沈知意坐在窗边翻那本加密日记,指尖划过母亲娟秀的字迹,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林景然的出现像颗石子,在她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投下涟漪——不是留恋,而是对过往愚蠢的自嘲。
“在想什么?”谢砚端着杯热茶递给她,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沈知意接过茶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在想,人为什么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谢砚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或许不是忘了疼,是不甘心。”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就像我,明明知道追查蝎盟九死一生,却还是忍不住靠近真相。”
沈知意抬眼看向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藏着与她相似的执拗,像暗夜里不肯熄灭的烛火。她忽然笑了,眉眼舒展了些:“你说得对。不甘心,比疼更磨人。”
两人一时无话,内室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鸽哨声。这种安静很微妙,没有初见时的剑拔弩张,也没有刻意的试探,倒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沉默也不会觉得尴尬。
傍晚时分,阿霜回来了。她一身风尘,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很亮,显然是查到了什么。
“主子,谢公子。”阿霜拱手行礼,递上一张字条,“黑风寨果然有问题。寨子里的人腰间都挂着蝎形令牌,只是样式比上次那些黑衣人戴的简单些,像是外围成员。”
谢砚接过字条,上面画着黑风寨的简易地形图,几个红点标记着守卫的位置。他指尖在“聚义厅”三个字上点了点:“这里是核心地带?”
“是。”阿霜点头,“我混进去听他们闲聊,说‘堂主’最近在寨子里,好像在等什么重要的人。”
“堂主?”谢砚的眼神锐利起来,“十二堂的堂主?”
“应该是。”阿霜压低声音,“他们还提到‘密信’‘交易’之类的词,具体是什么没听清。”
沈知意看着地形图,眉头微蹙:“黑风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硬闯肯定不行。”
“我知道。”谢砚的指尖在地图上勾勒着,“可以从后山的悬崖绕进去,那里守卫最少。”
“悬崖?”沈知意有些担心,“太危险了,你的伤还没好。”
“不妨事。”谢砚抬头看她,眼神笃定,“这点伤不碍事。而且,这是查清他们底细的好机会,不能错过。”
沈知意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蝎盟在江南活动频繁,显然在策划什么,若是不提前弄清楚,沈家庄迟早会再遭祸事。可让谢砚带着伤去冒险,她又实在放心不下。
“我跟你一起去。”她忽然开口。
谢砚愣了一下,随即反对:“不行!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沈知意挑眉,“我熟悉江南的地形,还懂些医理,万一你受伤了,我还能帮你处理。”
“那也不行。”谢砚的态度很坚决,“黑风寨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都是些亡命之徒,你一个女子去太危险了。”
“我不是普通女子。”沈知意的语气也硬了起来,“沈家庄是我的家,蝎盟要找麻烦,我没理由躲在后面。再说,你以为我这些年的大小姐是白当的?”她抬手掀开裙摆,露出小腿上一道浅浅的疤痕,“这是前年追一只偷鸡的黄鼠狼,从墙上摔下来划的。论爬高上低,我未必比你差。”
谢砚看着她眼底的倔强,像看到了初遇时那个用铁链锁着他,却又偷偷给他送止痛药的姑娘。他忽然笑了,无奈却带着暖意:“你非要去?”
“非要去。”沈知意点头,语气不容置疑。
谢砚拗不过她,只能妥协:“好吧。但你必须听我的,不能擅自行动。”
“一言为定。”
商议妥当,三人决定三日后夜里行动。这三日里,谢砚加紧调养身体,沈知意则让人备了些伤药和迷药,阿霜则负责打探黑风寨的最新动静。
这三日,沈家庄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沈知意每日去看谢砚练剑,他的剑法凌厉洒脱,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看得她心头微震——这才是谢砚真正的样子,不是那个被铁链锁着的“蛇奴”,而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谢家遗孤。
“你的剑法很好。”一日,沈知意在他收剑时递上水囊,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叹。
谢砚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家父教的。他说,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杀戮的。”
沈知意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悲伤,心里微微一疼:“你父亲一定是个好人。”
“是。”谢砚的声音很轻,“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两人站在海棠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沈知意忽然想起母亲书房里的一句话:“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她和谢砚,或许就是这样吧。
第三日夜里,月色如霜。沈知意换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将药囊系在腰间,看着镜中一身黑衣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谢砚早已在院外等候,他也换了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沈知意点头。
阿霜将两人送到庄外,递上一盏小巧的灯笼:“主子,谢公子,万事小心。我会在寨外三里的破庙里接应你们。”
“嗯。”沈知意拍了拍她的肩膀,“庄里就交给你了。”
两人借着月色,朝着黑风寨的方向走去。夜风格外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暗处窥视。沈知意紧紧跟在谢砚身后,心跳得有些快,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莫名的兴奋。
“别怕。”谢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放慢脚步,轻声道,“跟着我就行。”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沈知意点点头,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药囊。
黑风寨建在半山腰,远远望去,寨门紧闭,火把的光芒在夜色里跳动,像鬼火。两人绕到后山,果然如地图所示,这里只有两个守卫,正靠在树上打盹。
谢砚示意沈知意留在原地,自己则像只灵猫,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他抬手捂住一个守卫的嘴,另一只手用匕首抵住他的咽喉,那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另一个守卫被动静惊醒,刚要叫喊,就被谢砚一记手刀劈在颈后,晕了过去。
“搞定。”谢砚对沈知意做了个手势。
沈知意走过去,看着他干净利落的动作,心里暗暗佩服。
两人顺着悬崖上的藤蔓,小心翼翼地往上爬。崖壁很陡,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厉害。沈知意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幸好谢砚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心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知道了。”沈知意的心跳得飞快,不仅是因为惊险,还因为他掌心的温度。
好不容易爬上悬崖,两人都松了口气。谢砚检查了一下她的手,见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休息一下,再进去。”
两人在一块巨石后歇了片刻,谢砚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正是那枚刻着“谢”字的玉佩:“这个你拿着。”
“为什么?”沈知意不解。
“这是谢家的信物,或许能派上用场。”谢砚将玉佩塞进她手里,“万一我们走散了,你就拿着这个去找阿霜。”
沈知意握紧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她心里踏实了些:“我们不会走散的。”
谢砚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嗯,不会走散的。”
两人悄悄摸进寨子里,借着房屋的阴影掩护,朝着聚义厅的方向走去。寨子里很安静,只有巡逻的守卫脚步声偶尔响起。谢砚对地形似乎格外敏感,总能提前避开守卫,带着沈知意穿梭在小巷里。
“就在前面。”谢砚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大房子,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两人躲在一棵老槐树后,偷偷观察。聚义厅门口守着四个守卫,个个凶神恶煞,腰间都挂着蝎形令牌。
“不好进去。”沈知意低声道。
谢砚看着屋顶的瓦片,眼神一动:“我们从屋顶进去,那里应该有天窗。”
“好。”
两人借着墙角的阴影,悄悄爬上屋顶。果然,屋顶有个小小的天窗,正对着聚义厅的中央。谢砚小心地掀开一片瓦片,里面的景象清晰地映入眼帘。
聚义厅里摆着一张大圆桌,上面摆满了酒菜,七八个人围坐在一起喝酒,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腰间挂着块金色的蝎形令牌,比普通的令牌要大些。
“堂主,您说上面这次派咱们来江南,到底是为了什么?”一个小喽啰问道。
络腮胡大汉喝了口酒,哼了一声:“不该问的别问。总之,这次的交易很重要,成了,咱们兄弟都能升官发财。”
“那谢家那个余孽呢?还找不找了?”另一个人问道。
提到谢砚,络腮胡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找!怎么不找?那小子手里有咱们的把柄,必须除掉!不过最近风声紧,先把交易的事办了再说。”
谢砚和沈知意在屋顶听得心惊。交易?什么交易?
就在这时,一个喽啰匆匆跑了进来:“堂主,外面来了个人,说是‘上面’派来的,要见您。”
络腮胡眼睛一亮:“快请进来!”
很快,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形消瘦,脸色苍白,手里拄着根拐杖,看起来病恹恹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青先生。”络腮胡连忙起身行礼,态度恭敬得不像话。
青先生微微点头,在主位上坐下,声音沙哑:“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络腮胡连忙让人端来一个黑色的箱子,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亮晶晶的银子,“这是五千两,按照您的吩咐,一分不少。”
青先生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络腮胡:“把这个交给西域的人,告诉他们,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络腮胡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收好:“您放心,保证办妥。”
青先生站起身,似乎不想多待:“我先走了,有事会再联系你。”
“我送您。”络腮胡连忙跟上。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谢砚的眼神变得凝重:“这个青先生,不简单。”
沈知意也点了点头:“他身上的气息,很危险。”
就在两人准备跟上去看看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们连忙低下头,只见几个守卫正朝着屋顶走来,手里还拿着火把。
“好像有动静,去看看!”
糟了!被发现了!
谢砚当机立断:“走!”
两人连忙从屋顶滑下去,朝着后山的方向跑去。守卫们发现了他们,立刻大喊起来:“有奸细!抓住他们!”
一时间,整个黑风寨都乱了起来,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夜空,脚步声和叫喊声此起彼伏。
“往这边走!”谢砚拉着沈知意的手,朝着一条偏僻的小巷跑去。
沈知意紧紧跟着他,心跳得像要炸开。两人跑过一条小巷,却发现前面是死路,只有一堵高墙。
“快!他们在那边!”身后传来守卫的叫喊声。
谢砚看了看高墙,又看了看沈知意:“我托你上去!”
“那你呢?”沈知意问道。
“我随后就到!”谢砚不由分说,蹲下身子,示意她踩在自己的肩膀上。
沈知意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她踩在谢砚的肩膀上,他用力一托,她便翻上了高墙。她趴在墙上,伸手想拉谢砚上来,却见他忽然脸色一白,踉跄了一下——原来是手臂的伤口裂开了,鲜血染红了黑衣。
“谢砚!”沈知意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管我!快走!”谢砚推了她一把,转身朝着守卫冲了过去,“我引开他们!”
“不要!”沈知意哭喊着,却被他推得一个趔趄,从墙上摔了下去。
她落在地上,摔得生疼,却顾不上这些,连忙爬起来,想回去救谢砚,却听到墙那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谢砚的闷哼声。
“谢砚!”沈知意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就在这时,她想起谢砚给她的玉佩,想起他说的话:“万一我们走散了,你就拿着这个去找阿霜。”
不!她不能走!
沈知意咬了咬牙,从腰间的药囊里掏出一把迷药,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她要绕到前面去,引开一部分守卫,给谢砚争取时间。
她故意弄出动静,果然有几个守卫朝着她追了过来。沈知意对这里的地形不熟,只能凭着感觉乱跑,不知不觉竟跑到了寨门附近。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守卫们在身后紧追不舍。
沈知意慌不择路,看到旁边有个柴房,连忙躲了进去,屏住呼吸。守卫们的脚步声在门外经过,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她听到柴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是青先生的声音:“怎么这么吵?”
“回青先生,抓了个奸细,是个女的。”
“哦?”青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在哪?”
沈知意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握紧手里的迷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柴房的门被推开,青先生走了进来,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眼神阴鸷:“原来是沈大小姐。真是没想到,你会亲自送上门来。”
沈知意没想到他认识自己,心里一惊:“你是谁?”
青先生笑了笑,笑声沙哑得像破锣:“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谢砚在我手里,你想救他,就得听我的。”
“你把他怎么样了?”沈知意的声音发颤。
“放心,他还活着。”青先生的眼神像毒蛇,“不过,能不能继续活着,就看你了。”
沈知意看着他手里的拐杖,忽然注意到拐杖的顶端,刻着一个小小的蝎形图案,和蝎盟的令牌一模一样。
“你是蝎盟的人!”
“算是吧。”青先生不置可否,“废话少说,跟我走一趟吧,沈大小姐。”
沈知意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为了谢砚,她只能跟他走。
她跟着青先生走出柴房,外面的守卫都低着头,不敢看她。月光下,青先生的背影显得格外阴森,像个索命的厉鬼。
沈知意的心揪得紧紧的。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谢砚怎么样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害怕。为了谢砚,为了沈家,她必须撑下去。
远处的破庙里,阿霜正焦急地等待着,手里紧紧握着刀,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夜,还很长。而这场交织着仇恨与救赎的棋局,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沈知意不知道,她和谢砚的命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