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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棋局 指尖触到冰 ...

  •   指尖触到冰凉的碗壁时,才发觉自己的手有些抖。她讨厌这种被看穿的窘迫,更怕这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会窥破她藏在坚硬外壳下的脆弱。

      “吃完就安分躺着,别胡思乱想。”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块没焐热的石头。走到门帘边时,脚步却顿住了,背对着谢砚,声音轻得像叹息,“蝎盟的人,手上都戴着蝎形令牌,青铜铸的,背面刻着星宿。若你以后看到,离远点。”

      说完,不等谢砚回应,她便掀帘而出,门帘“啪”地落回原位,像道仓促拉上的幕布。

      内室里,谢砚看着空荡荡的门帘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铁链。蝎形令牌,青铜铸,背面刻星宿……这些细节,与他记忆里谢家灭门那日,那些蒙面人腰间的令牌分毫不差。

      这个沈知意,到底知道多少?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白粥的温度。方才那碗粥熬得极糯,米香里混着淡淡的桂花味,是江南人家常喝的做法。他有多久没尝过这样的味道了?自从谢家被抄,他逃亡路上啃过树皮,吃过生蛇,早已忘了热粥是什么滋味。

      铁链忽然“哗啦”一响,是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摸腰间的玉佩——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刻着“谢”字的和田玉,被他贴身藏了三个月,边角都磨圆了。他顿住动作,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不能让沈知意知道他的身份,至少现在不能。

      外间的沈知意并未走远。她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着庭院里被风吹落的海棠花瓣,阿霜正指挥着丫鬟清扫。

      “主子,林府又派人来了。”阿霜走过来,手里捏着张帖子,语气里满是不屑,“说是林公子想亲自来给您赔罪。”

      沈知意接过帖子,上面的字迹花哨,透着股刻意的讨好,看得她一阵反胃。她抬手将帖子扔进旁边的香炉里,火苗“腾”地窜起,很快就将那张纸烧成了灰烬。

      “告诉他们,”她看着火苗舔舐着残片,声音冷得像冰,“我沈知意的门槛,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再敢来骚扰,就打断腿扔出去。”

      阿霜应声“是”,转身时又道:“对了,厨房炖了冰糖雪梨,主子要不要喝点?”

      沈知意摇摇头。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心里像堵着团棉花,闷得发慌。躁期的火气退了些,郁期的麻木又悄然漫上来,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觉得费劲。

      她忽然想起谢砚喝药时的样子,那样平静,又那样倔强。或许,人在绝境里待久了,真的会生出一种韧性,像石缝里的草,再难也能扎根。

      “阿霜,”沈知意忽然开口,“把那碗雪梨汤,给……给内室的人送去吧。”

      阿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她总觉得主子这几日有些奇怪,对那个陌生男人的态度忽冷忽热,不像以前那样非黑即白。

      内室里,谢砚正闭目养神,忽然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他睁开眼,看到阿霜端着碗冰糖雪梨走进来,碗里的梨块晶莹剔透,还飘着朵桂花。

      “我家主子赏的。”阿霜把碗放在矮几上,语气没什么起伏,“趁热喝。”

      谢砚看着那碗雪梨汤,又看了看门帘的方向,眉头微蹙。这女人又在打什么主意?先是喂药,再是送粥,现在又给糖水,难道是想软化他的性子?

      “替我谢过沈大小姐。”他最终还是端起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而不腻的汤汁滑过喉咙,带着桂花的清香,驱散了药味的苦涩,也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阿霜没说话,转身退了出去。她才懒得管这两人的弯弯绕绕,只要主子开心就好。

      夜色渐深,沈知意躺在外间的拔步床上,却毫无睡意。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三日前假山后漏下的阳光。

      她闭上眼,却总想起林景然和苏晚意的嘴脸,想起他们说的那些话。“疯女人”“母狗”“蛮横无理”……这些词像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自己情绪不稳定,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地发火,有时候又会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可这不是他们背叛她的理由。她只是……生病了而已。就像有人会感冒,有人会咳嗽,她只是病在了心里。

      为什么就没人懂呢?

      内室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铁链在地上拖动。沈知意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

      “唔……”

      一声压抑的痛哼传来,带着点颤抖,显然是毒发了。

      沈知意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门帘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她能想象出谢砚此刻的样子——或许正蜷缩在床角,浑身发冷,像条离水的鱼。蚀骨毒的滋味,医书上写得很清楚:“痛如蚁噬,麻如针扎,日夜不休。”

      她最终还是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谢砚果然蜷缩在床角,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额上布满冷汗,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咬着牙,没发出太大的声音,可紧攥的拳头和紧绷的脊背,暴露了他正在承受的痛苦。

      “毒发了?”沈知意的声音有些干涩。

      谢砚没睁眼,只是点了点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沈知意走到床边,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里莫名地有些发紧。她从妆匣里翻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色的药丸,递到他面前:“这是我娘留下的‘止痛丹’,能暂时压制痛感,你先吃了。”

      谢砚睁开眼,看到那三粒药丸,又看了看沈知意的脸。她的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怜悯,又像别的什么。

      他没接,只是沙哑地说:“无功不受禄。”

      “现在说这些?”沈知意皱起眉,直接把药丸塞进他嘴里,又端过旁边的水杯递给他,“快点咽下去。吵得我睡不着。”

      谢砚被她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咽下药丸,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淡淡的药香。没过多久,身上的痛感果然减轻了些,那种被蚁噬的感觉渐渐退去,只剩下轻微的麻木。

      他看着沈知意,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更矛盾了。她把他锁起来,羞辱他,却又在他毒发时递上止痛药;她对他充满警惕,却又会告诉他关于蝎盟令牌的细节。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沈知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我说过,你有用。”

      “什么用?”

      “现在还不能说。”沈知意的声音很轻,“等你伤好了,自然会知道。”她顿了顿,又道,“好好休息吧,止痛丹的药效只能维持六个时辰。”

      说完,她转身走出内室,轻轻放下门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砚靠在床沿,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还残留着药丸的余味。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猜错了。沈知意留着他,或许真的不只是为了“有用”那么简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不能想太多,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报仇。

      他闭上眼,再次运起《静心诀》。这一次,气流似乎比刚才顺畅了些,游走在经脉里,带着淡淡的暖意。

      外间的沈知意依旧没睡。她坐在桌前,拿起那本《西域奇药录》,翻来覆去地看,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景然的嘴脸,一会儿是谢砚痛苦的模样,一会儿又是母亲模糊的笑容。

      她忽然觉得很累,像是打了一场漫长的仗,却不知道敌人是谁。

      “主子,夜深了,睡吧。”阿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关切。

      “知道了。”沈知意合上医书,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棂,照亮了地上的影子。内室的铁链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动,像在诉说着什么,又像在守护着什么。

      这一夜,沈知意睡得很不安稳,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她一会儿是穿着嫁衣的新娘,被林景然指着鼻子骂“疯子”;一会儿是在乱葬岗,看着浑身是血的谢砚朝她伸手;一会儿又是在母亲的书房,看着母亲对着一本医书流泪。

      醒来时,天已微亮,她的枕巾湿了一片。

      “主子,您醒了?”阿霜端着水盆走进来,“信鸽回来了,秦老爷回了信。”

      沈知意接过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雪线草有货,三日后到。另,蝎盟近期在江南活动频繁,侄女若遇之,务必小心。”

      三日后到。

      沈知意松了口气,心里却又升起一丝不安。蝎盟在江南活动频繁?他们想做什么?

      她忽然想起谢砚,他会不会就是被蝎盟的人追杀?他和蝎盟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阿霜,”沈知意把信收好,“去看看内室的人怎么样了。”

      阿霜很快回来禀报:“他还在睡,看样子止痛丹起了作用。张大夫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沈知意点点头,走到镜前坐下。阿霜为她梳头时,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张脸依旧美丽,却少了些往日的鲜活,多了些挥之不去的疲惫。

      “阿霜,”她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让人讨厌?”

      阿霜的手顿了顿,语气坚定:“主子别胡思乱想。那些人不懂您,才会乱说。在阿霜心里,主子是最好的。”

      沈知意笑了笑,没再说话。最好的?可为什么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怪物,被情绪操控着,一会儿是火,一会儿是冰。

      内室的谢砚醒来时,闻到了浓重的药味。张大夫正在为他换药,动作比昨日轻柔了些。

      “恢复得不错。”张大夫检查完伤口,满意地点点头,“毒性没再蔓延,看来那止痛丹确实有用。”

      谢砚没说话,只是看着张大夫收拾药箱。他忽然想起沈知意昨晚的样子,月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不像平时那样带刺。

      “张大夫,”他忽然开口,“沈大小姐……她是不是常生病?”

      张大夫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大小姐自小就……情绪不太稳定。有时候很活泼,有时候又很沉默,老庄主请了很多大夫来看,都查不出什么毛病。唉,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谢砚的眉头微蹙。情绪不稳定?是像他妹妹以前那样,会突然哭闹,突然大笑吗?

      张大夫走后,阿霜送来了早饭,还是白粥和馒头,却多了个荷包蛋。

      “主子说,你需要补补。”阿霜放下托盘,语气依旧平淡。

      谢砚看着那个荷包蛋,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拿起筷子,慢慢吃着,脑子里却在想张大夫的话。苦命的孩子?像沈知意这样的大小姐,锦衣玉食,众星捧月,怎么会苦命?

      他不懂。就像沈知意不懂他为什么宁愿被铁链锁着,也要活下去一样。

      吃完早饭,谢砚开始尝试着活动手脚。伤口还有些疼,但比昨日好多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恢复,内功也越来越顺畅。

      或许,三日后雪线草到了,他就能彻底摆脱这蚀骨毒。到时候,他就能知道沈知意到底想让他做什么了。

      外间的沈知意正在看地图,上面标记着江南的城镇,尤其是与西域接壤的地方。秦伯伯说蝎盟在江南活动频繁,她得提前做好准备。沈家庄虽然有护卫,却大多是些寻常武夫,根本不是蝎盟杀手的对手。

      她忽然想起谢砚,他会武功,还懂内功,或许……真的能派上用场。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她什么时候开始依赖一个陌生人了?

      沈知意甩了甩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抛出去。她是沈家庄的大小姐,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可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她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无力。父亲年事已高,家里的护卫难堪大用,她一个女子,就算再聪明,又能做得了什么?

      内室的铁链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不管怎么样,先等雪线草到了再说。

      窗外的海棠花还在落,飘进房间里,落在地图上,像个温柔的印记。沈知意看着那片粉白,忽然觉得,或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糟。

      至少,她还活着,还有机会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还有机会查清母亲去世的真相。

      而那个被她锁在内室的男人,或许真的会成为她的助力。

      虽然,这个想法让她有些不安,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就像在漫长的黑夜里,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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