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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毒发 沈知意坐在 ...

  •   沈知意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眼下淡淡的青黑。阿霜正用桃木梳为她绾发,梳齿划过发丝,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

      “主子,张大夫已在廊下候了一刻钟了。”阿霜的声音压得很低,视线落在镜中沈知意的唇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是昨日动怒时自己咬出来的,此刻还泛着点红,像枚未褪的朱砂痣。

      沈知意的指尖在眉心按了按,那里还残留着晨起的钝痛。她掀起眼皮,看向镜中自己的眼睛,瞳仁黑得像深潭,却没什么神采:“让他进来。”

      张大夫提着药箱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仿佛脚下踩着云。他在沈家庄坐馆三十年,看着沈知意从蹒跚学步的稚童长成如今的模样,最清楚这位大小姐的脾性——看似骄纵,实则心思重,前几日退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她面上平静,眼底的郁气却藏不住。

      “大小姐。”他拱手行礼,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目光不自觉地往内室的方向瞟了瞟。刚才阿霜在廊下嘱咐过,今日的病人不是大小姐,是内室里那位“特殊的客人”。

      沈知意顺着他的视线瞥了眼绣着缠枝莲的门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是我不适。里面有个人,中了蝎毒,你去看看。”

      张大夫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是。”他提着药箱走到门帘外,刚要掀帘,就被阿霜拦住。

      “解开他右手的铁链便好。”阿霜低声道,指尖在腰间的短刀上轻轻敲了敲,“主子说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门帘被掀开的瞬间,谢砚正靠在床沿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露出的黑眸先落在张大夫身上,又扫过他身后的阿霜,最终定格在药箱上,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片沉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得罪了。”张大夫蹲下身,先查看他脚踝的铁链——玄铁打造,链节粗壮,锁扣处缠着几道细铁丝,显然是被特意加固过的。他又小心翼翼地掀开谢砚肋下的衣衫,倒抽了口冷气:“这伤口……是被锯齿刀划的?”

      伤口边缘外翻,皮肉像被撕裂的布,虽然敷过药,依旧能看出狰狞的痕迹。谢砚没说话,只是喉结轻轻动了动,算是默认。

      张大夫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他指尖扎了三下,挤出几滴发黑的血珠。血珠落在白瓷碗里,散发出淡淡的腥气,还带着点杏仁的苦味。他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拧成了疙瘩:“果然是蝎盟的‘蚀骨毒’。这毒霸道得很,入血后会顺着经脉游走,一日比一日疼,最后全身溃烂而亡,你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能解吗?”谢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艰涩。

      “难。”张大夫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颤了颤,“这毒需以毒攻毒,最关键的药引是‘雪线草’。那草只长在昆仑雪山的雪线之上,耐寒抗风,十年才开一次花,寻常人根本取不到。就算取到了,还要配十七味辅药,缺一不可。”他顿了顿,又搭住谢砚的手腕,闭目诊脉片刻,眼睛亮了亮,“不过……你的脉象虽虚,却有一股气在暗中流转,像是练过内功?这气暂时压制了毒性蔓延,否则你撑不过三日。”

      谢砚的眼神微变,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抽回了手。

      外间的沈知意听得一清二楚,指尖在梳妆盒的玉石把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雪线草?她似乎在哪本医书里见过。她起身走到书架前,在最上层的角落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是母亲留下的《西域奇药录》,封皮都快磨掉了。

      她哗哗地翻着书页,直到看到“雪线草”三个字才停下。上面的字迹是母亲的,娟秀有力:“雪线草,生于昆仑雪线,叶如针,花似雪,可解蝎盟蚀骨毒。西域黑市偶有流通,价同黄金,且需以物易物,不收银两。”

      西域黑市……沈知意的指尖在“西域”二字上顿了顿。父亲有个好友姓秦,名秦沧,常年在西域做玉石生意,据说在黑市上颇有门路。或许,他能帮上忙。

      “张大夫,”她扬声喊道,声音穿透门帘,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先开些固本培元的方子,吊着他的命。至于解药,我自有办法。”

      张大夫应了声“是”,提笔在纸上写下药方,又嘱咐阿霜:“每日煎药三次,温服。这药苦,可备些蜜饯,免得伤了脾胃。”他写方子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谢砚腰间露出的一角玉佩,上面刻着个模糊的“谢”字,心头微动,却没敢多问。

      送走张大夫,阿霜拿着药方正要去药房,却被沈知意叫住:“等等。”

      “主子?”

      沈知意看着那药方,沉默片刻:“把方子给我看看。”她接过药方,上面的字迹苍劲,药材也都是些寻常的补气药,没什么问题。她把药方递回去,“去吧,亲自盯着煎药,别让人动手脚。”

      “是。”阿霜应声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沈知意一人。她走到门帘外,没掀帘,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内室的动静。很安静,只有铁链偶尔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像蛇在吐信。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在乱葬岗见到他的模样——浑身是血,蜷在一具尸体旁,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麦饼,像只濒死的狼,却依旧睁着眼,不肯闭上。当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命够硬,留着或许有用。

      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有用”,而是某种莫名的共情。就像看到另一个被困住的自己,在泥泞里挣扎,却不肯认命。

      “哗啦——”

      铁链的响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沈知意掀开门帘,看到谢砚正试图活动手腕,铁链被他挣得笔直,链节勒进皮肉,洇出淡淡的血痕。

      “安分点。”她走进去,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药味苦涩,混着点甘草的甜,不算难闻,“刚上过药,别乱动。”

      谢砚抬眼看向她,黑眸里像淬了冰:“你真有办法弄到雪线草?”

      沈知意把药碗递到他面前,碗沿碰到他的手指,冰凉的触感让他瑟缩了一下:“与你无关。你只需记住,你的命现在捏在我手里。我想让你活,你就能活;我想让你死,你活不过今晚。”

      谢砚看着她眼底的狠劲,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带着点自嘲:“沈大小姐倒是直白。”他接过药碗,没再犹豫,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像吞了口火,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把空碗递回去,语气平静,“这药里加了安神的夜交藤,你怕我夜里闹事?”

      沈知意接过碗的手顿了顿。她确实让张大夫加了点夜交藤,没想到会被他尝出来。这男人不仅懂内功,还懂医理?

      “知道就好。”她没否认,转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外的海棠树。花瓣被风吹得簌簌落下,像场无声的雨。她忽然想起苏晚意前几日来辞行时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眶红红的,手里捏着串佛珠,说要去城外的静心庵带发修行。

      “知意姐姐,”她当时拉着沈知意的手,眼泪掉得像断了线的珠子,“是晚意不好,不该让景然哥哥动心。晚意这就去庵里清修,求菩萨保佑姐姐找到更好的归宿。”

      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若是换作以前的沈知意,怕是真会心软,说不定还会塞些银钱给她。可现在,她只觉得恶心。尤其是看到苏晚意袖口露出的那截藕荷色的绫罗——那是林景然送的,据说价值百两。

      一个要去清修的人,还穿着这么贵重的料子?

      沈知意收回目光,看向谢砚:“阿霜会给你送套衣服来,是库房里旧的练功服,不算体面,却耐穿。”

      谢砚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短打,上面的血渍已经发黑,确实该换了。

      没过多久,阿霜就取来一套灰扑扑的麻布衫,布料粗糙,针脚也大,一看就是下人穿的。谢砚用那只解开的手接过,笨拙地往身上套。铁链缠在胳膊上,怎么都穿不顺畅,伤口被扯得生疼,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沈知意在一旁看着,没上前帮忙,也没催促。她就想看看,这位从仪态看绝非凡俗的男人,是如何在铁链的束缚下,穿上这身粗布衣服的。是会恼羞成怒,还是会隐忍接受?

      谢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动作顿了顿,随即咬着牙加快了速度。他先把一只胳膊伸进袖子,再费力地把另一只胳膊从铁链的缝隙里穿过去,衣襟歪歪扭扭地系着,像个刚学穿衣的孩童。

      “满意了?”他抬头看她,眼神里有屈辱,有不甘,却唯独没有求饶。

      沈知意没回答,转身往外走:“这庄子四周都是护卫,墙头上还养着猎犬,你最好别想着逃跑。”她走到门帘边,忽然停下脚步,“还有,别试图用内功挣断铁链。那锁扣是玄铁灌钢铸的,你现在的力气,还挣不断。”

      谢砚的瞳孔微缩。她怎么知道自己在运功?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谢砚靠在床沿,看着自己被铁链锁着的手脚,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荒谬。他谢家曾是江南望族,父亲官至太傅,母亲是名门闺秀,他自幼读的是圣贤书,练的是祖传剑法,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可他不能死。父亲临终前把他藏在枯井里,塞给他那枚刻着“谢”字的玉佩,说“活下去,查清真相,报仇”。他还没查清谢家灭门的真相,还没找到那些戴着蝎形面具的人,怎么能死?

      谢砚闭上眼,开始运起父亲教他的《静心诀》。一股微弱的气流从丹田升起,像条小蛇,缓缓游走全身。所过之处,伤口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连蚀骨毒带来的麻痹感也淡了几分。

      原来张大夫说得对,内功真的能压制毒性。这或许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外间的沈知意正坐在桌前,铺开一张雪浪笺,研好的松烟墨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落下。给秦沧的信,该怎么写?

      说她需要雪线草救一个被她锁在房里的陌生男人?秦伯伯是看着她长大的,知道她骄纵,却也知道她从不做无意义的事。她若不说清楚,他未必会尽心。

      可她又不想说太多。这男人的来历不明,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可能与蝎盟有仇。这样的人,像颗定时炸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知意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墨汁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像颗痣。她忽然想起谢砚喝下那碗药时的样子——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喝的不是苦药,而是白水。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底下藏着翻涌的浪。

      她最终还是落笔,字迹娟秀却带着力度:

      “秦伯伯台鉴:侄女急需雪线草一株,若西域黑市有货,不惜代价,速送沈家庄。另,此事需保密,勿让第三人知晓。知意顿首。”

      写完,她吹干墨迹,将信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一个竹管里,递给进来的阿霜:“让信鸽送去,务必亲手交到秦伯伯手里,问他何时能有消息。”

      “是。”阿霜接过竹管,转身离去。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沈知意走到书架前,取下那本《西域奇药录》,翻到雪线草那一页,指尖轻轻抚摸着母亲的字迹。母亲去世得早,她对母亲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她总爱坐在窗前看书,身上有淡淡的药香。

      父亲说,母亲生前也在查蝎盟,好像她的一位表兄就是被蝎盟的人害死的。只是母亲还没查到什么,就染了急病去世了。

      沈知意合上书,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或许,母亲的死,也和蝎盟有关?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

      内室的谢砚并不知道沈知意的心思。他运功完毕,感觉精神好了些,便开始打量这个房间。陈设雅致,书架上摆满了书,有《诗经》《楚辞》,有《黄帝内经》《伤寒论》,甚至还有几本《孙子兵法》《吴子》,看得出主人并非只会风花雪月的娇小姐。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最底层的一个木盒上。盒子是紫檀木做的,上面刻着缠枝海棠,和沈知意腰间的玉佩图案一模一样,锁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那里面会是什么?

      谢砚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他需要养伤,需要恢复力气,需要弄清楚沈知意留着他,到底想让他做什么。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铁链“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想试试这铁链的结实程度,便运起几分内力,猛地往回收手。铁链瞬间绷得笔直,发出“咯吱”的声响,床脚的铁环都晃动了一下,却依旧牢牢地锁着他。

      看来,凭他现在的力气,是挣不开的。

      谢砚放弃了挣扎,靠在床沿,看着门帘的缝隙。外面的天光渐渐暗了下来,传来丫鬟们走动的声音,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是红烧肉的味道,带着点甜,像江南的口味。

      这是他谢家家破人亡后,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平静的烟火气。竟让他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母亲在厨房炖着他最爱吃的红烧肉,父亲在院子里教他练剑,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吃饭了。”

      门帘被掀开,沈知意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两碗白粥,一碟酱萝卜,还有一个白面馒头。粥是用新米熬的,冒着热气,馒头白白胖胖,散发着麦香。

      她把托盘放在床前的矮几上,递了一碗粥和一个馒头给谢砚:“吃吧。”

      谢砚接过,手指触到温热的碗壁,心里莫名一动。他饿了太久,此刻闻到食物的香味,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来。他没客气,拿起馒头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呼气,却吃得很香。白粥熬得软糯,酱萝卜咸中带甜,竟是他久违的味道。

      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粥,小口喝着。她没看谢砚,只是看着碗里的粥,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有些放空。

      内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吃东西的声音,还有偶尔响起的、铁链轻微的摩擦声。这场景明明很诡异——一个被铁链锁着的男人,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大小姐,却像寻常人家那样,在同一屋檐下吃着简单的晚饭。

      谢砚吃了半个馒头,喝了一碗粥,才觉得胃里舒服了些。他看着沈知意,她的粥没喝几口,馒头更是动都没动,只是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粥,像个心思重重的孩子。

      “你不吃了?”他忍不住问。

      沈知意摇摇头,放下勺子:“没胃口。”

      谢砚没再说话。他看得出来,她的情绪又低落了,眼底的郁气像化不开的墨,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他郁气发作时很像。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真的和蝎盟有仇?”

      沈知意抬眼,眼神里瞬间布满警惕,像只被惊动的刺猬:“怎么?想打听什么?”

      “不想。”谢砚摇头,语气平静,“只是觉得,你不像会为了一个远房表亲,费尽心机找雪线草的人。”

      沈知意的指尖在矮几上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这男人太敏锐了,敏锐得让她不舒服,仿佛在他面前,自己所有的伪装都无所遁形。

      “与你无关。”她站起身,收拾起托盘,“吃完就安分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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