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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公司 黎殊急需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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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十五分,江砚的指尖在文件边缘顿了顿。
落地窗玻璃上蜿蜒着雨痕,把窗外的梧桐叶泡成深绿色,黎殊说过今天会提前来,现在办公桌上的薄荷糖还没拆,是她喜欢的青柠味。
手机在桌面震动起来,屏幕跳出“父亲”两个字。
江砚接起电话,
“联姻的事已经和张家敲定,下周发布会你必须出席。”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别再耍你那些小孩子脾气,江家的继承人没资格任性。”
“我不同意,你们没权利替我决定。”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对方的语气硬起来,“你妈已经在联系媒体,你最好……”
“嘟嘟——”江砚直接挂断电话,反手拨给助理。
“给你半小时,用尽一切办法拖住他们,发布会、通稿、所有能对外传播的渠道,全部压下去。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办砸了直接走人。”
“是,江总。”助理的声音带着慌乱。
挂断电话,江砚抬眼看向门口,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雨打窗棂的声音。
她拿起手机看时间,三点二十,黎殊已经迟到十分钟了。
她起身拿过挂在椅背上的黑色西装外套,步子迈得又快又稳,高跟鞋敲击走廊地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学楼里格外清晰。
路过楼梯间时听见两个女生的闲聊,“刚才去校门口便利店买水,看见个收银的女生被人刁难了,好像是你们系的黎殊?她怎么老是打工兼职?”
江砚的脚步猛地顿住,转身朝校门口方向走去。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时,风铃发出一阵急促的响声。
她的目光扫过货架,很快定格在收银台——黎殊正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面前站着个醉醺醺的男人。
“小美女,算错钱了吧?”黄毛男人把啤酒罐往柜台上一墩,泡沫溅到黎殊手背上,“明明是三瓶,你按四瓶算?想讹钱啊?”
黎殊吓得缩了缩肩膀,声音细若蚊蝇:“不、不是的,这个啤酒贵,就是……”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拿的是贵的那一款了?”男人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上去,酒气喷在黎殊脸上,“我看你是故意找事,信不信我投诉你?”
黎殊的脸瞬间白了,眼眶泛红,眼泪在睫毛上打转:“我、我再帮您重新算一遍……”
“不用算了。”
清冷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穿透力。江砚走到收银台旁,抬手把黎殊往自己身后拉了一把。
她比黎殊高出一个头,这个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欲,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到底多少钱?”江砚问,目光落在收银机屏幕上。
目光随后又扫过男人手里的二十元纸币,又看了眼黎殊泛红的眼角,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监控在头顶第三排第二个机位,分辨率4K,要不要调出来让你看看自己刚才递了多少钱,拿的又是哪一款啤酒?”
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头顶的监控摄像头,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嘟囔着:“看就看……谁怕谁……”
“或者,”江砚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五张百元大钞拍在收银台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五百块,算我赔你的。现在,滚。”
百元大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男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狠狠瞪了黎殊一眼,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便利店的门被甩上,风铃发出刺耳的响声。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黎殊低着头,手指抠着工服上的纽扣,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收银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江砚的怒气像是被点燃的引线,瞬间炸开。
她一把抓住黎殊的手腕,“跟我走。”
“不行……江砚,我、我还没下班……”黎殊挣扎着,声音带着哭腔。
“下班?”江砚冷笑一声,拽着她就往门外走,“你还记得自己今天有什么事吗?约定好的时间,你在这里给人当受气包?”
黎殊被她拽得踉跄了几步,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让她眼眶更红:“我……我早上课太多,来不及请假……这里的工时不能随便缺……”
“工时?”江砚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黎殊,你是不是很缺钱?”
黎殊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地低下头:“我……”
“缺到连和导师约定好的时间都能爽约?缺到非要来这种地方看人脸色?”江砚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知不知道我为了腾出今天下午的时间推掉了多少事?”
“我不是故意的……”黎殊的声音细若蚊蚋,眼泪掉得更凶了,“这个月的房租要交了,我兼职的钱还没发……我需要这份工……”
“需要?”江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里带着尖锐的嘲讽,“需要到连自己的事都分不清轻重?黎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有多……麻烦?”
“麻烦……”黎殊重复着这两个字,抬起头,“在你眼里,我就是个麻烦吗?”
江砚怒火更盛:“难道不是吗?刚才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打算怎么办?等着被人欺负?”
“我自己可以解决!”黎殊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倔强的反抗。
“解决?”江砚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暴躁,
“解决就是让自己被人欺负?解决就是把重要的事抛在脑后去打工?黎殊,你这叫解决问题吗?你这叫自找麻烦!”
“我没有!”黎殊猛地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你根本不懂!你从来都不懂!”
江砚被她这句话刺得一愣。
“你是江家继承人,你有钱有势,你从来不用为生活费发愁,不用想着怎么攒学费,不用每天计算着花钱!”黎殊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第一次没有退缩,“你觉得兼职很麻烦,可这是我唯一能赚钱的办法!你觉得我把毕业当儿戏,可我如果不打工,下个月就交不起住宿费了!”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过江砚的心脏。
江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她确实不懂。她从小生活在数不尽的物质里,却也活在重男轻女的阴影下,她以为钱能解决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可看着黎殊通红的眼睛,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解决能力”,在对方的委屈面前如此苍白。
她也确实不懂那种每天为了几块钱精打细算的日子,不懂被生活追着跑的无力感,就像黎殊不懂她为了压下联姻的事费了多少心思,不懂她刚才在便利店门口看见黎殊被欺负时,心里那瞬间涌起的恐慌。
“所以呢?”江砚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刻意维持的疏离,“所以你就可以无视我们的约定?所以你就该被人刁难?所以我就要耐着你的性子一直在办公室等你?”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黎殊的声音又软了下去,肩膀微微耸动着,“就算解决不了,那也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管?”江砚逼近一步,两人的身高差让黎殊不得不仰着头看她,
她能清晰地闻到江砚身上清冷的香水味,和自己身上廉价的肥皂味形成鲜明对比,“我是你的导师!你还没毕业!你就这么对待自己的学业?”
“学业我没有耽误!”黎殊急得脸颊通红,眼泪混合着委屈滚落,“兼职是我晚上和周末的时间……我只是……只是需要钱而已……”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江砚的声音陡然拔高,“缺钱你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帮你!干嘛非要跑到这种地方来受委屈?你就这么喜欢自找麻烦?”
“跟你说?”黎殊猛地后退一步,“跟你说有什么用?你会懂吗?你知道房租每个月要多少钱吗?你知道水电费要怎么省吗?你知道一顿饭只吃一个白馒头是什么感觉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出生就在罗马,你永远都不会懂我们这种人要怎么活下去……你帮我?你的帮助是不是就像刚才那样,扔几百块钱让别人滚?你觉得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吗?”
江砚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堵得说不出话,胸口闷得发疼。
她看着黎殊通红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委屈和抗拒,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竖起了浑身的尖刺。
“黎殊,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试图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黎殊吸了吸鼻子,泪水模糊了视线,“觉得我可怜?觉得我给你丢人了?觉得我麻烦?是,我是麻烦,我没钱,没背景,只能靠自己打工挣钱,不像你,江大导师,江家继承人,富家千金,动动手指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黎殊!够了!”江砚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我刚才是在帮你!就算是攒生活费,那需要你同时打三份工吗?上周图书馆值班,前天发传单,现在又来便利店收银——黎殊,你是觉得毕业不重要,还是觉得我的时间很多?我提前三天跟你约好今天谈谈,你就是这么对待的?”
“帮我?”黎殊惨然一笑,眼泪掉得更凶了,“你的帮助就是冲我发脾气?就是指责我不该在这里打工?就是觉得我给你添麻烦了?江砚,你根本不知道我需要什么……”
“那你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江砚的声音也带上了火气,“需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欺负?需要我假装没看见你为了几块钱在这里浪费时间?需要我对你的困境视而不见?”
“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黎殊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更不需要你的指责!我在这里打工是我自己的选择,就算被欺负也是我自己的事!你凭什么对我发脾气?”
“凭我是你导师!凭我担心你在意你!”江砚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着,“凭我放下手头所有事来找你,却看到你在这里被人指着鼻子骂!黎殊,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省心?”黎殊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像叹息,“还有,我下课就跑过来了,谁也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没想到?”江砚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她比黎殊高出一个头,阴影落在黎殊身上,带来强烈的压迫感,“黎殊,你能不能成熟一点?麻烦不会等你准备好了才来,你这样永远只会被麻烦追着跑。”
黎殊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之间的地面,声音哽咽:“我知道我很麻烦……我知道我不如别人……可我已经很努力了……”
江砚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泄了大半,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心疼。她别过头,看向路边的梧桐树,语气生硬:“毕业的事怎么办?你还想不想毕业了?”
“想……”黎殊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掉眼泪,“我明天去找你可以吗?我明天没课,也没有兼职……”
“明天我要去公司。”江砚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编辑了一条信息,“这是我公司地址,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公司楼下等。”
黎殊擦了擦眼泪,犹豫着拿出自己那部屏幕边角有些碎裂的旧手机,手忙脚乱地打开微信。
“记住时间。”江砚收回手机,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别再迟到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伐依旧很快,黑色外套在晚风中划出利落的弧度。
黎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才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小声地哭了起来。
便利店的灯光昏黄,照在她孤单的身影上。
江砚坐进车里时,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她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发动车子的动作带着明显的怒意。
后视镜里仿佛还能看见那个蹲在便利店的小小身影,像被遗弃的小猫,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她重重地捶了下方向盘,喇叭发出刺耳的鸣笛声,惊得路边的流浪猫都窜进了草丛。
“可恶。”她低声骂了一句。
黎殊哭了很久,直到眼泪哭干了,才慢慢站起来。
晚风吹干脸上的泪痕,留下涩涩的紧绷感。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便利店老板发来的微信:“黎殊,有位江女士转了五百块给你,说是你的工资和补偿金,你收一下。”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指尖悬在“收款”按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还是点了退还,编辑消息:“谢谢陈姐,工资按实际工时算就好,不用多给的。”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人行道上,和树影交错在一起,像一幅支离破碎的画。
江砚回到公司时,助理正在办公室等她。
看见她脸色难看地走进来,连忙递上一杯温水:“江总,您父母那边又来电话了,问您会议结束没有。”
“不用管。”她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联姻的事,继续拖着。”
“可是江总,”助理面露难色,“您父母那边好像已经联系了对方家族,说是下周末要一起吃饭……”江砚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窗帘,指节泛白:“推掉。”
“这……”
“没听懂?”她回头,眼神冷得像冰,“我说,推掉。”
助理连忙点头:“是,我马上去办。”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江砚拿起桌上的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前总是浮现出黎殊在便利店哭红的眼睛,和她说“你根本不懂”时那绝望又倔强的表情。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助理的聊天框,输入:“查一下这黎殊的情况,越详细越好,资料发在邮箱。”
发送后她把手机扔在桌上,重新看向窗外。
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夜空染成一片橘红色,可那片光亮却照不进她心里的烦躁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另一边,浴室里的热水哗哗地流着,黎殊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通红的眼睛和苍白的脸,鼻子又开始发酸。
刚才在便利店被刁难的委屈,被江砚指责时的难堪,还有对未来的迷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差点把她淹没。
她知道江砚是好意,知道对方是在担心她毕业的事情,甚至知道刚才江砚替她解围时,自己心里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可那句“你根本不懂”是真心的,江砚站在金字塔顶端,永远不会明白她这种普通家庭的学生,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勉强跟上别人的脚步。
洗完澡出来时,手机屏幕亮着,是江砚发来的消息,只有简单几个字:“明天准时到。”
黎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删删改改,最后只回复了一个“好”字。
蜷缩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刚好照在书桌上摊开的论文上。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都是江砚写的,字迹凌厉,却又在关键处画了小小的箭头,标注着修改建议。
其实江砚对她一直很好。
知道她基础差,主动提出课后辅导;知道她没钱买资料,把自己的旧书整理好送给她;甚至记得她对花粉过敏,每次办公室的鲜花都会换成假花。
可越好,黎殊就越觉得自卑。
她们之间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江砚是高高在上的太阳,而她只是角落里不起眼的尘埃。
凌晨一点,黎殊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全是江砚冰冷的眼神和便利店刺眼的灯光。
第二天早上七点,黎殊就起床了。
她翻遍了衣柜,找出唯一一件还算正式的浅蓝色连衣裙,穿上去有点冷,可是只有这一件衣服拿得出手了……她又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化了淡妆,试图遮住眼底的青黑。
八点半,黎殊站在了江砚公司楼下。
摩天大楼直插云霄,玻璃幕墙反射着秋天太阳的光芒,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在楼下徘徊了好几圈,才鼓起勇气给江砚发了条消息:“江老师,我到楼下了。”
很快就收到了回复:“在前台报我名字,让她们带你上来。”
前台小姐很热情,听说她是江总约来的人,立刻笑着指引她去电梯:“江总在顶层办公,您直接上去就行。”
电梯平稳上升,黎殊看着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心脏也跟着砰砰直跳。她不知道今天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是江砚依旧冰冷的脸色,还是……
叮——
电梯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宽敞明亮的办公区,穿着职业装的员工们正忙碌地工作着,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迎了上来,应该是江砚的助理:“请问是黎殊小姐吗?江总在办公室等您。”
黎殊点点头,跟在助理身后穿过办公区。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那些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助理推开最里面那扇厚重的木门:“江总,黎小姐到了。”
江砚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闻言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