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落叶时》黎嘉许

20、第 20 章 周末的

　　周末的省赛集训场被晨光浸得透亮，文航明刚完成三组折返跑，就看见场边多了个熟悉的身影。文景然背着双肩包站在栏杆外，校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提着个印着“市图书馆”字样的帆布袋。
　　“你怎么来了？”文航明把篮球往地上一砸，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泛黄的场地上晕开小圈水渍。
　　文景然把帆布袋递过来，拉链拉开时露出里面的东西——保温壶里装着淡盐水，旁边是用密封盒装着的三明治，最底下压着本《高中物理基础题型精讲》。“教练说你早上没吃早饭。”他的目光扫过文航明红肿的脚踝，昨天崴到的地方还泛着青，“纱布缠得太松了，我带了弹性绷带。”
　　文航明没接，却在队友起哄的口哨声里红了耳根：“谁让你多管闲事。”话虽如此，还是把保温杯接了过来，仰头灌了大半，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训练间隙休息时，文景然坐在场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文航明凑过去看，发现上面画满了投篮角度的示意图，每个抛物线旁边都标着密密麻麻的数据：“30度角出手，篮球初速度5m/s，空气阻力忽略时……”
　　“你这是把篮球场当实验室了？”文航明嗤笑一声，却在看到某页时愣住了——上面贴着他月考那张物理卷的复印件，最后那道抛物线题旁边，文景然用红笔写了行小字：“投篮时手臂与水平面夹角约42度，代入此公式即可解。”
　　“这题……”文航明的指尖在纸上戳了戳，“你真用投篮算出来的？”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文景然推了推眼镜，从帆布袋里掏出个量角器，“刚才你投三分球时，我测了五次，平均角度41.8度，接近42度的最优解。”
　　文航明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人拿着量角器量投篮角度的样子有点傻，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他把三明治往对方手里一塞：“喂，书呆子，帮我看看这道题。”
　　文景然咬着三明治翻开物理书，晨光透过他的镜片，在书页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匀变速直线运动公式，”他用指尖点着例题，“你看这个加速度计算，其实和你冲刺跑时的速度变化是一个道理。”
　　场边的队友突然开始起哄，文航明抬头时，正好看见秦宇举着手机偷拍，屏幕上是他和文景然凑在一起看题的画面。“拍什么拍！”他抓起篮球往那边砸，却被对方灵活躲开。
　　“小明哥害羞啦！”秦宇笑着把照片发进班级群，“年级第一给体育生讲题，这画面不得永存？”
　　文景然的耳根瞬间红透，低头翻书的手指却顿了顿，悄悄把那页物理题折了个角。
　　下午的战术演练持续到五点，文航明被教练单独留下加练罚篮。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投偏的球砸在篮板上弹飞出去，正好滚到文景然脚边。
　　“手腕用力方式不对。”文景然弯腰捡球时，指尖不小心碰到篮球表面的纹路，触电似的缩回手，“小臂带动手腕发力，不是用胳膊甩。”
　　文航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文景然犹豫了几秒，突然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做了个标准的投篮姿势：“你看，这样……”
　　温热的触感从手腕传来，文航明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投出的球狠狠砸在篮筐边缘，弹飞出去老远。“谁要你教。”他猛地抽回手，转身就走，却在迈开步子时听见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文景然追过来时没注意脚下，被场边的石子绊倒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喂！”文航明赶紧回头，看见对方正捂着膝盖皱眉，校服裤膝盖处蹭破了块皮，渗出血迹。他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掉进河里的小不点，也是这样皱着眉，却咬着牙不肯哭。
　　“没事。”文景然想站起来，却被文航明按住肩膀。少年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裤腿，动作笨拙得像在拆易碎品。
　　“笨死了。”文航明从包里翻出碘伏棉签，碰到伤口时看见对方瑟缩了一下，“疼就说啊，逞什么强。”
　　夕阳的金辉漫过两人交叠的身影，文景然看着文航明低垂的眼睫，突然说：“其实那天在教室，我想说的不是‘队友互相帮助’。”
　　文航明的动作顿了顿。
　　“我想说，”文景然的声音轻得像被风卷着的蒲公英，“不管你是不是文家的人，不管你是体育生还是什么，你都是那个在河边救过我的人。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棉签在伤口上的力道突然变轻，文航明低着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胡乱地把碘伏塞给文景然，抓起书包就跑：“啰嗦死了，自己处理。”
　　跑出训练场时，晚风带着桂花香扑面而来。文航明摸了摸口袋，发现不知何时多了样东西——是文景然那本物理书，刚才看题时忘了还给他。他翻开封面，看见扉页上用钢笔写着行小字：“愿你每次投篮都能命中，就像当年毫不犹豫向我伸出手。”
　　远处传来队友的喊声，文航明握紧书本往回跑，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光轨，像条通往过去的河。河对岸，文景然正站在栏杆边朝他挥手，眼镜片反射着最后的余晖，亮得像当年河面上闪烁的波光。
　　文航明突然笑了，把物理书往怀里揣得更紧，转身朝着球场跑去。这个秋天好像格外长，足够让所有拧巴的心事都舒展成风，让所有藏在褶皱里的惦念，都顺着阳光铺成坦途。
　　他想，或许下次月考，那道抛物线题，他能写出个像样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