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落叶时》黎嘉许

19、第 19 章 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文航明就被闹铃吵醒了。他坐在出租屋的旧书桌前绑护膝，指尖摸到膝盖内侧时，忽然想起文景然笔记本上的肌效贴示意图，动作顿了顿。
　　窗台上的小风扇嗡嗡转着，吹起桌角那张皱巴巴的省赛报名表。文航明盯着“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填文家的联系方式，只写了苏亦初的手机号。
　　进教室时早读课刚开始，高一（3）班的座位上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苏亦初趴在桌上补眠，口水差点洇湿摊开的设计稿，后桌的秦宇正用课本挡着偷偷吃包子，前排的林薇薇在给隔壁班的闺蜜江月发消息，屏幕上还停留在“昨天文航明和文景然又待很晚”的对话框。
　　文航明把冰镇可乐往苏亦初胳膊底下一塞，换来对方迷迷糊糊的一句“谋杀啊”。
　　“谢了。”苏亦初揉着眼睛坐起来，突然撞了撞他的胳膊肘，“你看你旁边。”
　　文航明下意识转头，正对上文景然看过来的目光。对方手里摊着本摊开的数学错题集，指尖还停留在一道函数题的解题步骤上，见他望过来，平静地移开视线，翻页的动作却慢了半拍。后排的袁浩正对着两人挤眉弄眼，被文景然用眼神扫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假装演算，笔杆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圈。
　　“他昨天跟你说什么了？”苏亦初咬着吸管问，“林薇薇听值日生说你俩留到挺晚，该不会是在讨论月考成绩吧？”
　　“没什么。”文航明别过头，心脏却没来由地跳快了两拍。他把书包往桌洞里塞时，指尖碰到个硬纸壳——是昨天匆忙收拾时没注意的，打开一看，竟是文景然那本散落的笔记本，扉页上还贴着张班级排名表，文景然的名字稳稳挂在榜首，而他的名字在中下游位置打着个小小的星号，旁边用红笔标着“体育生加分后班级中游”。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刚响，文航明就攥着笔记本往后排走。文景然正低头整理物理公式，笔尖在“匀速圆周运动”几个字旁边画了道重点线，直到阴影笼罩桌面才抬头。
　　“你的。”文航明把笔记本往他桌上一扔，声音硬邦邦的，眼角余光瞥见对方摊开的练习册上，密密麻麻记着解题思路，比老师的板书还清晰。
　　文景然的指尖抚过封面的折痕，抬头时镜片反射着晨光：“里面夹着你上次月考的物理卷，我标了几道可以提分的基础题……”
　　“谁要你多管闲事。”文航明打断他，转身就走——他上次月考物理只考了五十八分，在体育生里不算垫底，但在全班倒数第五的位置实在扎眼，偏偏文景然是年级第一，这对比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第三页有匀变速直线运动的公式总结。”文景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晰可闻，“你上次篮球抛物线的受力分析题做错了，用这个公式套一下会简单很多。”
　　文航明的脚步顿在原地。他想起月考最后一道附加题，正是考投篮时的抛物线计算，当时他对着题目抓了半天头发，最后只写了个“不知道”。耳根像被晨光晒得发烫，他没回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快步走回座位，却在坐下时悄悄翻开自己的物理课本，指尖在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抛物线。
　　苏亦初撞了撞他的胳膊肘：“听见没？人家年级第一主动给你划重点呢，再不下手请教，等他被女生围满了可没机会了。”
　　文航明瞪了他一眼，却在上课铃响前，偷偷把文景然笔记本里掉出来的那张公式总结纸塞进了校服口袋。
　　走廊里传来高三楼的预备铃声，苏亦初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正好撞见谢秋禾抱着一摞复习资料从楼下经过。作为邻居，谢秋禾从他小学起就管着他，如今两人一个高一，一个高三，碰面的时间反倒少了。
　　“谢秋禾！”苏亦初趴在栏杆上喊了一声。
　　谢秋禾抬头时，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动：“上课别乱跑，你哥刚去教务处拿模拟卷了。”
　　“知道了老古董。”苏亦初撇撇嘴，却看着他走进高三楼才转身回教室。刚坐下就看见林薇薇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江月说她们学校下周来打友谊赛，问我们班谁去看。”
　　“文航明肯定去啊。”苏亦初朝后排扬了扬下巴，文航明正对着篮球周刊发呆，文景然则在旁边写着什么，两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挨得很近。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苏亦初坐在台阶上看文航明练球，秦宇和袁浩在旁边打闹，林薇薇正给江月发现场视频。
　　“你看文景然又在记东西。”苏亦初戳了戳秦宇的胳膊。
　　文景然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里转着支笔，目光却没落在纸上——篮球场中央，文航明正在演示战斧扣篮，阳光顺着他绷紧的脊背往下淌，护腕被汗水浸成深灰色。
　　“他该不会是在画小明吧？”秦宇啧啧称奇，“这书呆子还挺执着。”
　　文航明刚落地就听见这话，起跳的力道没控制好，脚踝猛地崴了下。他疼得龇牙咧嘴，却看见文景然几乎是同时站起身，又在他看过去时迅速坐下，假装翻书的手指却在发抖。
　　“逞什么能。”苏亦初单脚跳着过来扶他，自己膝盖上的纱布被牵扯得有点歪，“我这膝盖还没好利索呢，可经不起你再出什么岔子。”他拍了拍文航明的胳膊，压低声音补充道，“我哥和谢秋禾这几天刷题到半夜，不光给我划了理科重点，连你的物理卷都圈了不少基础题，说等你打完比赛，就得跟着我一起补——他俩说了，体育生也不能总在班级中下游晃悠。”
　　文航明扶着他站稳，目光落在苏亦初膝盖的纱布上，想起上次运动会对方被周扬绊倒的场景，脸上有点发烫：“知道了，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话虽如此，却下意识放缓了动作，刚才崴到的脚踝也没再硬撑着发力。
　　苏亦初看出他的别扭，咧嘴笑了笑：“放心，我哥说了，等我拆了纱布，就让谢秋禾陪我练复健，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你打省赛。”他朝后排树荫下瞥了眼，“说不定到时候，有人还能帮你算算投篮角度呢。”
　　文航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文景然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阳光透过树叶落在那页纸上，隐约能看见“抛体运动”几个字。他猛地别过头，耳尖却比刚才运动完还烫：“胡说什么呢。”
　　文航明被扶到场边休息时，发现长椅上多了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瓶身上贴着张便利贴，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冰敷15分钟，别揉。
　　他捏着那瓶饮料，看着不远处正被袁浩问问题的文景然，对方的校服袖口沾着点草屑，显然是刚才跑过来时蹭到的。
　　“喂，书呆子。”文航明突然喊了一声。
　　文景然回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点惊讶。
　　“过来。”文航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声音依旧别扭，却没了之前的火药味。
　　文景然犹豫了几秒，还是抱着书走过来坐下，两人之间隔着能再塞个人的距离。
　　“这个……”文航明踢了踢地上的饮料瓶，“谢了。”
　　“应该的。”文景然的耳朵尖有点红，低头翻书时，露出笔袋里那个蓝色的篮球钥匙扣。
　　文航明的视线在那钥匙扣上停了停，忽然说：“周末省赛集训，你要不要来看看？”
　　文景然翻书的动作顿了顿：“可以吗？”
　　“随便你。”文航明别过头去看球场，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不过不准记那些乱七八糟的，影响我发挥。”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苏亦初发现了件怪事——文航明的练习册上，破天荒地出现了工整的批注，用红笔标着“此处受力分析错误”，笔迹和文景然的如出一辙。而后排的文景然正低头演算习题，耳根却红得能滴出血来。林薇薇戳了戳苏亦初的后背，朝两人的方向努了努嘴，眼里满是“嗑到了”的表情。
　　周五放学后，文航明被篮球队教练叫去办公室谈话。推开门时，竟看见文景然也在，手里拿着份打印好的文件，正在跟教练说什么。
　　“航明来了？”教练笑着招手，“景然这同学可帮了大忙，他根据你的投篮习惯做了套训练方案，连生物老师都夸专业。”
　　文航明看着那份方案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某一页还贴着他投篮时的侧拍照片，显然是文景然偷偷拍的。
　　“我只是……”文景然想解释，却被文航明一把拽住胳膊拉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高三楼的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背书声，谢秋禾和苏亦白应该还在教室刷题。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瓷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你到底想干什么？”文航明的声音有点闷，“天天跟着我，记这记那的，很有意思？”
　　文景然被拽得一个踉跄，眼镜滑到鼻尖上：“我只是想帮你。”
　　“我用你帮？”文航明松开手，却看见对方手腕上有道红痕，是被他攥出来的，“我……”
　　“我知道你不需要同情。”文景然扶了扶眼镜，目光清澈得像多年前的河水，“但队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文航明愣住了。
　　“我已经加入学校的后勤组了。”文景然从书包里掏出个工作证，上面的照片里，他穿着和篮球队同款的马甲，“以后负责记录训练数据，不算打扰你吧？”
　　文航明看着那个工作证，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救起那个戴眼镜的小不点后，对方也是这样仰着脸，递给他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说“我们做朋友吧”。
　　“随便你。”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却在楼梯口停下脚步，等身后的人跟上来。
　　文景然果然快步跟了上来，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往下走，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织成了一团。
　　“对了，”文航明突然开口，“周末集训早上八点开始，别迟到。”
　　“好。”文景然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走出教学楼时，梧桐树的叶子正簌簌往下掉。苏亦初靠在宣传栏边等他，手里捏着两张刚打印的设计稿，谢秋禾站在旁边看高三的招生简章，指尖在“自主招生”几个字上轻轻点着。
　　“你哥在教务处被老师抓着谈话，让我先过来等你。”谢秋禾抬眼时，看着在自己身旁的人儿，勾了勾嘴角。
　　“你看，我就说他们能好好相处吧。”苏亦初撞了撞谢秋禾的胳膊，“文景然看文航明的眼神，跟你看我似的。”
　　“别胡说。”谢秋禾揉了揉他的头发，目光落在文航明身上，“膝盖没事吧？大白说晚上给你带了新的护膝，他今天被主任逮着，刷完五套卷才能走。”
　　远处的篮球场上传来拍球声，文航明突然拉起文景然往那边跑，声音在风里散开：“教你投篮，免得总当书呆子。”
　　文景然被拽得踉跄了几步，却紧紧攥住了手里的书，任由对方带着自己冲进夕阳里。篮球撞在篮板上的声音，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夏天，河水拍打石头的声响。
　　苏亦初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想起文景然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所有未说出口的惦念，都藏在时间的褶皱里。
　　而此刻，那些褶皱正被阳光一点点熨平，露出底下最柔软的纹路。高三楼的灯光次第亮起，谢秋禾拉着他往校门口走，书包里的模拟卷硌得后背有点疼，却让人觉得踏实。
　　“回家吧，”谢秋禾的声音混着晚风传来，“你哥说今晚要给你补物理。”
　　“不要啊——”苏亦初哀嚎着被拽走，却在转身时看见文航明把球传给文景然，对方笨拙地接住，两人的笑声在空旷的球场上荡开，惊飞了树梢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