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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傍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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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夕阳把教室染成暖橙色时,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终于响起。文航明把篮球往肩上一甩,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眼角余光始终瞟着后排——文景然还在低头演算习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
苏亦初被谢秋禾接走前拍了拍他的后背:“别搞事啊。”
文航明扯了扯嘴角没说话。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只剩下值日生扫地的窸窣声,他猛地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发出沉闷的响声。
文景然的笔尖顿了顿,抬头时镜片反射着夕阳,看不清表情:“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文航明走到他课桌前,双手撑着桌沿俯身下去,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文景然,你是不是觉得特可笑?”
“什么?”
“我啊。”文航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自嘲的冷笑,“占了你十七年的东西,现在像条丧家犬似的被赶出来,你看我笑话看够了吗?”
值日生刚拖到最后一排,听见这话手里的拖把顿了顿,有些无措地看了看他们。文航明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却没什么戾气:“这儿没事了,你先走吧,剩下的我来锁门。”
那女生愣了愣,见他不像真生气的样子,赶紧点点头,拎着拖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教室门被轻轻带上,最后一缕夕阳顺着门缝溜走,留下满室安静的昏黄。
文景然终于放下笔,抬手推了推眼镜,指尖在冰凉的金属镜架上停了停:“我没有看笑话。”
“装什么装?”文航明猛地攥住他的校服领口,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你现在住我的房间,用我的东西,甚至连我爸妈看你的眼神都带着我从没见过的温柔——你敢说你心里没偷着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胸口剧烈起伏着,手腕内侧那道浅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文景然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文家的房子很大,有很多房间。你留在那里时,他们也给过你选择的机会。”
“选择?”文航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时带倒了旁边的椅子,“让我看着你取代我的位置,像个宠物似的留在那个家里?”
他想起三天前被赶出家门的场景——养了十七年的母亲把户口本摔在他面前,说“你的东西我们会让人寄去出租屋”,而那个刚认回的亲生儿子就站在旁边,穿着他以前最喜欢的羊毛衫,安静得像个影子。
文景然站起身,捡起被带倒的椅子放回原位,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从没想要取代你。”
“少来这套!”文航明踹了脚桌腿,书本哗啦啦掉了一地,其中一本《运动生物力学》摊开在脚边,某一页用荧光笔标着“篮球运动员常见膝伤预防”,“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跟在我后面看什么?看我怎么出丑,怎么被篮球队淘汰,怎么在这个贵族学校待不下去?”
文景然弯腰捡书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鞋尖,被文航明嫌恶地踹开:“别碰我!”
书本散落一地,其中一本练习册滑到讲台边,露出扉页上的名字——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却在“景”字的最后一笔藏着个极浅的弯钩,和文航明以前在作业本上无意识画出的小勾惊人地相似。
文景然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篮球队的选拔赛我看了,你的三分球命中率是全队最高的。”
文航明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随即又梗起脖子:“关你屁事!”
“体育老师说你的膝盖劳损有点严重,”文景然从散落的书本里捡起个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递过去,上面贴着张打印的肌效贴贴法示意图,旁边用小字标着不同颜色的作用,“红色缓解疼痛,蓝色稳定关节。”
文航明的目光落在示意图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他想起上周训练时膝盖确实疼得厉害,当时在场的人很多,他以为没人会注意到。
“你什么意思?”他一把挥开笔记本,纸张哗啦啦散了一地,“想用钱收买我?还是觉得施舍点关心,就能让我对你感恩戴德?”
“我只是觉得,”文景然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刚才低了些,“十七年不是偷来的。”
文航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你说什么?”
“你在文家的十七年,不是偷来的。”文景然重复道,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被攥皱的领口,“就像我在乡下的十七年,也不是谁的施舍。”
这话像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文航明一直紧绷的神经。他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没什么话可以反驳——他从没问过文景然以前的生活,就默认对方一定活在水深火热里,等着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我在养父母家过得很好。”文景然忽然说,像是在回答他没说出口的疑问,“他们是种茶的,教会我怎么看天气,怎么炒出最香的茶。”
文航明愣住了。
“他们走后,我才被文家找到。”文景然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篮球场已经空无一人,篮板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来这里的前一天,我收拾行李时发现,他们留的相册里有张老照片——七岁那年镇上庙会,我在河边差点掉进水里,是个穿蓝白校服的男孩跳下来把我捞了上去,他手腕被石头划了道很深的口子。”
文航明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那男孩跑掉的时候,掉了个篮球形状的钥匙扣。”文景然从笔袋里拿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小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出是褪色的蓝色塑料,上面的纹路早就磨平了,“我一直留着。”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文航明看着那个钥匙扣,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他小时候确实有个一模一样的,后来在老家河边救了个戴眼镜的小不点时弄丢了,当时手腕还被划了道血口子。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突然变得干涩,“你早知道是我?”
“见到你手腕的疤时,猜到的。”文景然把钥匙扣放回笔袋,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所以我没想过和你争什么,文航明。”
他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在暮色里格外清晰,带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你救过我一次,我总不能再把你推下去。”
文航明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课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崭新校服的男生,突然发现对方的校服袖口和自己的一样,都磨出了点毛边——那是他每次投篮时无意识蹭到的地方。
原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心,不是挑衅,也不是怜悯。
原来他揣了十七年的身份,这几天攒了一路的别扭和防备,在对方眼里,早就被多年前那个夏天的河水泡软了棱角。
暮色越来越浓,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散落的书本间交叠在一起。文航明别过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烫。
“谁……谁要你让着。”他梗着脖子扔下这句话,弯腰胡乱地把地上的书扒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也不管,抓着书包就往门口冲。
跑到走廊时,晚风带着梧桐树的清香吹过来,他忽然想起刚才文景然贴的肌效贴示意图,脚步顿了顿。
教室里,文景然正蹲在地上捡书,手指拂过那本《运动生物力学》上的折痕时,嘴角极轻地弯了弯。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缝钻进来,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最新一页写着:今日风速适宜投篮,文航明的三分球弧度完美。
笔尖在这句话后面顿了顿,又添了行小字:只是落地时重心偏左,需加强核心训练。
远处的篮球场传来其他球队训练的拍球声,文景然合上书,把散落的纸张都整理好,最后拿起那个篮球形状的钥匙扣,在指间轻轻转了转。
十七年的时光像条长长的河,有人在河这头,有人在河那头。但只要还记得当初伸出的手,就不算走散。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时,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文航明刚才撞歪的值日生表在风里轻轻摇晃。文景然伸手把表摆正,转身往楼梯口走去,步伐平稳得像早就知道,前路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