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落叶时》黎嘉许

17、第 17 章 周一清

　　周一清晨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苏亦初单脚跳着进教室时，看见文航明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校服拉链拉到顶，却没像上次那样低着头，手里正转着支篮球主题的笔，桌角压着填好的篮球队报名表。
　　“早啊。”苏亦初刚坐稳，就听见后门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班主任领着个男生走进来，对方穿着崭新的校服，袖口熨得笔挺，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手里抱着本精装版的《西方哲学史》。“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文景然，大家欢迎。”
　　苏亦初的笔尖顿了顿——文景然，文家那个真正的儿子。
　　文景然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没在任何人脸上停留太久，直到落在文航明后脑勺时，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班主任指着教室后排的空位：“你就先坐那里吧，靠近饮水机，方便点。”
　　那位置离文航明隔着三排课桌，靠窗，正好能看见操场的篮球场。
　　文景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放下书时动作轻得几乎没声音。苏亦初偷偷往后瞥了眼，发现他摊开的笔记本上，第一页就写着工整的名字，笔锋清瘦，和文航明龙飞凤舞的字迹截然不同。
　　第一节课间，文航明被篮球队队友叫去走廊讨论战术，苏亦初趴在桌上改设计稿，听见后排传来翻书的声音。他忍不住又回头，正撞见文景然望着窗外——操场上，文航明正踮脚给队友演示投篮姿势，阳光落在他扬起的手腕上，护腕上的泥渍早就洗干净了。
　　文景然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着，忽然从书包里拿出个透明笔袋，里面装着支旧钢笔，笔帽上刻着模糊的“明”字。苏亦初看得真切，那钢笔的款式很老，笔身还有道磕碰的痕迹。
　　“你看什么？”文航明突然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拿着瓶冰镇可乐，见苏亦初回头，把可乐往他桌上一放，“给你的，谢礼。”
　　苏亦初赶紧转回来，差点被发现的心脏怦怦直跳：“谢我什么？”
　　“谢你那天……”文航明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还有这个。”他指了指桌角的报名表，“苏亦白说省赛名单里有我。”
　　“恭喜啊。”苏亦初拧开可乐喝了口，眼角余光瞥见文景然已经低下头，重新埋进书本里，只是握着钢笔的手指紧了紧。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苏亦初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文航明练球。文景然抱着本书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眼镜反射着阳光，看不清表情。
　　文航明一个漂亮的三分球投进篮筐，转身时正好对上苏亦初的目光，咧嘴笑了笑。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掉了出来，屏幕摔得亮了亮。
　　苏亦初刚想提醒，就看见文景然几乎是同时站起身，却又在迈出半步后停住，重新坐回树荫下，指尖在书页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文航明自己捡起手机，骂了句脏话，转身继续练球。苏亦初看着他跃起的背影，又看了看树荫下始终没再抬头的文景然，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上的纱布——自从文景然转来，这三天总看见他抱着书坐在操场边，却从没见他往球场这边看过一眼。
　　“看什么呢？”文航明中场休息时跑过来，额角的汗珠滴在苏亦初的运动鞋上，“帮我拿下水。”
　　苏亦初踢了踢脚边的矿泉水瓶：“自己没长手？”话虽如此，还是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文航明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阳光下格外清晰。苏亦初瞥到他手腕内侧有道浅浅的疤，像被什么东西划的，以前倒没注意过。
　　“这疤哪来的？”他随口问。
　　文航明低头看了眼，满不在乎地抹了把脸：“小时候在老家瞎玩弄的吧，早忘了。”
　　这时一阵风卷过，把文景然书页上的便签吹了过来，正好落在苏亦初脚边。他捡起来想还回去，却看见上面用极工整的字迹写着行小字：今日晴，西南风三级，适合户外训练。
　　苏亦初愣了愣——文景然的笔记本里，似乎总记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昨天记着“篮球场第三块地砖松动”，前天写着“文航明的护腕该换了”。
　　文景然已经走了过来，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伸手接过便签：“谢谢。”
　　“你看得懂这个？”苏亦初指了指他怀里的《运动生物力学》，这书连体育老师都很少翻。
　　“略懂。”文景然淡淡应着，视线扫过文航明湿透的校服，忽然补充了句，“剧烈运动后别喝冰水，容易抽筋。”
　　文航明正举着冰镇矿泉水往头上浇，闻言动作顿了顿：“关你屁事？”
　　文景然没接话，只是推了推眼镜，转身回了树荫下。苏亦初看着他重新翻开书本，手指在某一页停留了很久，那一页的插图是投篮时的肌肉发力示意图。
　　文航明嗤笑一声，把矿泉水瓶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书呆子就是事多。”
　　苏亦初没说话，却看见文景然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蜷了蜷，指甲在书页上留下个极浅的印子。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那印子上，像枚藏在时光里的省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