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落叶时》黎嘉许

16、第 16 章 清晨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切进来时，苏亦初还埋在被子里，怀里搂着本摊开的设计稿，膝盖的纱布被蹭得歪歪扭扭。房门被轻轻敲响时，他迷迷糊糊地应了声，翻了个身差点滚下床。
　　“起床了，”谢秋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再不起，桌上的溏心蛋该凉透了。”
　　苏亦初猛地坐起来，抓过枕边的手机一看，才发现比平时晚醒了十分钟。他趿着拖鞋跳过去开门，额前的碎发还乱糟糟地支棱着：“来了来了。”抬眼就撞见谢秋禾站在走廊里，校服领口露出的锁骨上，昨天被勒出的红痕淡了些，却还能看出浅浅的印子，“你脖子没事吧？”
　　“担心我？不如担心下自己会不会迟到，”谢秋禾伸手揉了把他的头发，把睡得翘起来的发丝按下去，“等会儿我得去高三楼早自习，学生部换届的材料还没弄完，大白估计也在忙这个，今天估计没人盯着你。”
　　“知道了，”苏亦初挠了挠头，想起谢秋禾和哥哥都是高三生，备考加学生会事务早就忙得脚不沾地，耳根悄悄发烫，“我马上洗漱，不会迟到的。”
　　下楼时，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苏亦初刚拉开椅子坐下，就看见苏亦白端着牛奶从厨房出来，校服胸前别着“学生部主席”的徽章，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薄肌。
　　“醒了？”苏亦白把牛奶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点自责，“运动会那天我就在裁判席旁边，本该盯着点周扬那小子的，是哥疏忽了。”
　　苏亦初正用勺子敲着碗边，闻言抬了抬眼，嘴角撇了撇：“跟你有什么关系？总不能你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当保镖吧？”话虽冲，却伸手把苏亦白臂弯里夹着的学生会文件往桌边挪了挪，免得掉下去，“再说了，他那点小动作，我早晚会还回去，犯不着你费心。”
　　谢秋禾坐在对面喝粥，闻言低笑一声：“行了，你俩别一见面就拌嘴。苏亦白今天要去高一走换届流程，你在学校安分点，见着周扬别硬刚。”
　　“知道了，管家公。”苏亦初白了他一眼，低头戳开溏心蛋，金黄的蛋液流在米饭上，忽然想起什么，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苏亦白，“对了，我同桌文航明，你认识吧？那小子打篮球是真猛，上次练球把脚踝崴了，还硬撑着打完下半场。”
　　苏亦白正翻着文件的手顿了顿，眉头微蹙：“文航明？文家那个？”
　　“是啊，怎么了？”苏亦初舀米饭的手停在半空，“他好些天没来上课了，那时候运动会篮球赛他报名了，却没有来”
　　苏亦白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文家出事了。他不是文家亲生的，真正的儿子找回来了，昨天刚认亲。”
　　苏亦初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碗里：“真的假的？”
　　“这种事还能有假？”苏亦白叹了口气，“文家是书香世家，一直瞧不上文航明走体育生路线，现在亲儿子回来，听说对他更不好了。”
　　苏亦初没说话，低头扒着碗里的饭，突然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给了苏亦白：“你早上没吃鸡蛋，快吃。”又把谢秋禾盘子里的火腿片也抢过来，堆在苏亦白碗里，“多吃点，等会儿跑上跑下才有劲。”
　　谢秋禾挑眉：“合着我就不用吃了？”
　　“你少吃点怎么了？”苏亦初瞪他，“谁让你比我们都高。”
　　其实苏亦白不矮，就和谢秋禾差一厘米
　　苏亦白看着碗里堆着的食物，无奈地笑了：“行了，知道你关心人。文航明那边，我会留意的，他是个好苗子，不能就这么废了。”
　　苏亦初没应声，只是把自己的牛奶往苏亦白那边推了推，自己抓起桌上的豆浆喝了起来。
　　高三生的早自习比高一早半小时。谢秋禾把苏亦初送到高一教学楼门口时，晨雾还没散尽。教学楼前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卷着打转，落在两人脚边。他从背包里掏出个保温杯塞给苏亦初：“温水，课间记得喝。大白说上午会来这边走流程，有事可以找他。”
　　“知道了，谢老师。”苏亦初接过杯子，看着他转身往高三楼走的背影，校服外套被风掀起个角
　　到教室时，早读课刚开始。苏亦初单脚跳着往座位挪，后桌的秦宇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你家谢秋禾呢？没陪你过来？”
　　“他高三的，忙得很。”苏亦初刚坐稳，就听见教室后排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说文航明的事。
　　“听说了吗？文航明家出事了——他不是文家亲生的。”
　　“真的假的？文家可是书香世家，爷爷是国学大师，爸妈都是教授啊。”
　　“难怪他非要走体育生路线，听说被家里骂了好几次，现在亲儿子找回来了，他更没地位了……”
　　苏亦初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文航明前些天还皱着眉说“我爸又把我训练服扔了”，那时他手里还攥着张篮球周刊，封面正是自己扣篮的照片。
　　早读课结束时，文航明才走进教室。他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得很高，几乎遮住半张脸，额角还有块没消的淤青——像是被人打的。走到座位旁时，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里面的篮球护腕掉了出来，上面还沾着干涸的泥渍。
　　“你没事吧？”苏亦初小声问，想去帮他捡护腕，却被文航明猛地推开。
　　“别碰我！”文航明的声音发哑，眼眶瞬间红了，“我现在就是个外人，你们是不是都等着看我笑话？”
　　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教室里顿时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苏亦初愣在原地，膝盖因为刚才的推力微微发疼，却更心疼眼前的人——上次市级比赛夺冠后，文航明抱着奖杯在梧桐树下转圈，说“总有一天要让家里人来现场看我打球”。
　　“我没有想笑话你，”苏亦初捡起护腕，轻轻放在文航明桌上，“不管怎么样，你的篮球打得真的很好。”
　　文航明的肩膀抖了抖，突然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苏亦初没再说话，只是把自己偷偷带的小零食往他那边推了推，转身看向窗外。高三楼的方向被茂密的梧桐树挡住，不知道谢秋禾和哥哥是不是在忙换届的事。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苏亦初抬头望去，只见周扬被他妈妈拽着胳膊往前推，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嘴角抿得像条直线。
　　班主任跟在旁边，脸上堆着尴尬的笑：“亦初啊，周扬有话想跟你说。”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周扬被推到苏亦初桌前，脸涨得通红，半天没挤出一个字。他妈妈在旁边用力掐了把他的胳膊：“快说啊！”
　　周扬的肩膀抖了抖，终于抬起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对不起。”
　　苏亦初看着他眼底的不甘，又瞥了眼趴在桌上的文航明，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算了，”他摆摆手，“以后别这样了。”
　　“你这什么态度！”周扬妈妈突然拔高声音，“跟苏同学好好道歉！”
　　周扬的拳头攥得发白，正要再说什么，却被走廊里传来的声音打断：“运动会上伸脚绊人时，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众人回头，只见苏亦白穿着笔挺的校服，胸前别着“学生部主席”的徽章，身后跟着两个学弟，手里还拿着换届流程表。他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周扬身上，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我当时就站在终点线旁边，周扬，需要我把裁判的录像调出来再看一遍吗？”
　　周扬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妈妈赶紧拉着他往后退：“误会误会，我们来道歉的……”
　　“道歉就该有道歉的样子。”苏亦白没看她，只是盯着周扬，“我弟膝盖骨裂，医生说至少养三个月，你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想算了？”
　　周扬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文航明突然抬起头，冷冷地盯着周扬：“上次你故意撞他，让他差点错过篮球赛选拔，真以为没人知道？”
　　周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苏亦白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是运动会那天的监控，周扬在苏亦初冲线前突然伸脚的画面清晰可见。“需要我把这个发给教导主任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不用不用！”周扬妈妈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按着周扬的头，“快鞠躬道歉！”
　　周扬被按得弯下腰，声音里带着哭腔：“对不起苏亦初，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苏亦白收回手机，目光落在文航明身上，见他桌上的护腕沾着泥渍，又看了看他额角的淤青，从口袋里掏出张篮球队报名表：“篮球队下周要去省赛集训，这是报名表，下午放学前交上来。”
　　文航明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苏亦白笑了笑，转身对苏亦初说，“第四节下课我来接你，谢秋禾说你们约了吃火锅。”
　　“知道了哥。”苏亦初看着他带着学弟离开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
　　上课铃响时，文航明悄悄把能量棒塞回苏亦初桌上，小声说：“谢了。”他拿起那张报名表，指尖轻轻摩挲着“省赛集训”四个字，眼眶又有点红，却没再掉眼泪。
　　苏亦初翻开课本，在第一页看到用铅笔写的小字——是谢秋禾的笔迹：笨蛋，别总让人担心。他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忽然想起刚才文航明眼里的光亮。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为这个兵荒马乱的上午伴奏。苏亦初知道，文航明的路可能会很难走，就像那些被特招进贵族学校的贫困生，要顶着无数压力才能站稳脚跟。但至少此刻，他眼里有了光。
　　真好。
　　苏亦初在心里想。
　　有哥哥和谢秋禾在，好像再难的事，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这样就很好了。
　　而他没注意到，教室后门的公告栏上，新贴了张转学通知——文家真正的儿子，文景然，将在下周一转入高一（3）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