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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岁岁的碎碎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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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盈袖刚拐过街角,就瞧见母亲林兰仪在巷口焦急地踱步,她有些心虚地喊了一声:
“娘......我回来了。”
林兰仪闻声猛然转身,在看清是她心爱的香香后,紧绷的眉头终是舒展开。她本想斥责她贪玩不归家,终究是软下了心,只紧紧攥着她的手往回走。
闻盈袖识趣地蹭了蹭母亲的衣袖,像一只讨食的小狗。
对于今日之事,她并未细究太多,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萍水相逢之人,想来再无交集。
这般想着,倦意上涌,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数坊之隔,那扇沉重的朱门之下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清冷的月光将谢宅铺上一层惨淡的银霜。
谢君琢一踏入正堂,那刻意用香囊遮掩后残存的酒气瞬间点燃了谢正清眼中更胜的怒火。
“混账!夜半方归,满身酒气!” 谢正清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带着上位者的威压狠狠砸下。
“这宅邸,是予你静心向学,博取功名,光耀门楣的!不是让你放浪形骸,给谢家丢脸的!才得了个翰林清贵,便得意忘形了么?!”他气愤地甩了甩黑金色的衣袖,宽大的官袍将谢君琢“”光风霁月”的未来都笼罩在功名的阴影之下。
一旁肃穆而立的夫人一言不发,面容平静得近乎漠然,她腕上象征着慈悲的青檀佛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琢儿,”她的声音像拂过冰面的风,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去祠堂跪着,静静心。给你弟弟……立个榜样。”
谢君琢从一进门嘴角便挂着一丝无懈可击的微笑,眼中却看不出分毫情谊。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如仪,声音平和清朗,挑不出一丝错处:“父亲母亲教训得是。孩儿知错,定当闭门思过,克己复礼,不负厚望,早日擢升,光耀门楣。”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投向庭院西侧那间灯火通明的偏房。暖融融的光晕透出窗纸,夹杂着少年人毫无顾忌的嬉闹声浪,与这正堂的肃杀死寂,割裂成两个世界。
见他依旧扮演着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二人也没再说什么,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谢君琢一转身后,脸上的笑意早已消散,眸子暗淡下去,只余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与一种冰冷的悲伤。
他每迈出一步,膝盖处被粗糙衣料摩擦的伤口便传来尖锐的刺痛。他白日里为维护“谢家体面”所受的伤,此刻成了无声的嘲讽。
凌跃无声无息地自廊檐一跃而下,尽心地搀扶着他唯一的公子。他锐利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谢君琢的伤势,却只字未提。在这里他需要扮演一个被规训、体面、完美的长子,一个穷其一生为家族荣耀活着的人。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人间灯火。他将身影融入无边的夜色中,在暗处默默地守护着未来谢家的家主。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闻盈袖就被窗外一声穿透力十足的呼喊硬生生拽出了梦乡。
“香香!日头晒屁股啦!”是柳青穗!那嗓门,活像她家粮铺开秤时敲响的第一声锣,震得窗棂都嗡嗡响。
她被吓得一个激灵,惺忪的睡眼揉了又揉,随意穿戴了一下便跑去和柳青穗会合了。
“闻大小姐,你莫不是贵人多忘事,忘了我们三个的约定吧?”柳青穗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嘴巴要撇到天上去了。
其实她根本不记得要去干什么了,只能瞎猫碰上死耗子,乱答一通:“没没没,不是说好了我们今天要去找砚哥儿的吗?”
“哼,算你蒙对了。”柳青穗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她松了一口气,赶紧转移话题道:“说起来,是好久没看见砚哥儿了,怪想他的。”
“闻盈袖,你是睡傻了吗?陈弃砚!他这段时间去考科举了啊?”柳青穗气的直跺脚,脚下的石子被她胡乱踢飞。
"等一下,岁岁,我们这些商贾后代不是不让考科举吗?"闻盈袖有些不解,她掰着石头似乎理清这不合规矩的事儿。
“你也知道怀章叔他们家那点事儿。砚哥儿早就被他表叔,就城里一个小官,收养做养子。”她压低了声音:“我估摸着,以怀章叔那个劲儿,非得让砚哥儿一直考,直到考上为至。”柳青穗无奈地叹了口气,脚尖又狠狠碾碎着地上的碎石。
"要我说,根本没这个必要,怀章叔考了一辈子不也没成?砚哥哥画画多好啊,每日画几笔,那银子不就哗啦啦地来了?我还想跟他请教这个本领呢。"闻盈袖讪讪地笑着,眼里都是对金钱的渴望。
“你这个人真是没心没肺。俗话说得好,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也就是你每天都在傻乐呵了。我问你,你有梦想吗?想过以后靠什么活吗?”柳青穗认真地问道。她虽然有时不满闻盈袖的乐天,但是心里还是默默为她的未来盘算着。
她将来自然是接手她父亲的米粮铺子,把柳记的名头做大做强。醉然居肯定也会由闻大哥打理着。闻盈袖以后会以什么谋生呢?她虽然诗书礼乐数都懂些皮毛,也仅限都懂而已。整日嘻嘻哈哈,今朝有酒今朝醉,她可曾盘算过将来?以她的性子又不像是愿意困于宅院中囹圄一生,总不能去给老爷当小妾吧?
柳青穗被这可怕的念头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甩了甩头,要把那晦气的想法甩出去。
闻盈袖见她不说话,也是好奇的很,一直拿手在她面前晃悠。“岁岁?在发什么呆呢?”
“去去去!我是在帮你算账呢。”她一把拍开在眼前乱晃的手,没好气道。
“替我算什么章?我又没赊你家米!”闻盈袖更懵了,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无辜和迷茫。
“笨!算你的人生大账啊!难不成你还真指望天上掉馅饼,或者你大哥养你一辈子?”柳青穗意识到话说重了,假意咳了两声,来缓解场面的尴尬。
闻盈袖也不恼,只是声音越说越小:“哎呀岁岁,你想那么远干嘛?船到桥头自然直嘛!我现在不也过得挺好?再说了,我也可以帮大哥打理酒肆呀,我算账也挺快的……”
“香香,你得为自己想想!学门手艺?或者……或者找个靠谱的营生?总不能真指着嫁人吧?那也得……”她再一次握紧了闻盈袖的手。
“停停停!”闻盈袖被她念叨得头大,赶紧打断,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什么嫁不嫁人的!岁岁你再说我生气了!”她用力想抽回手,却被柳青穗攥得更紧。
“好了好了,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考虑吧。我们先去买个烙饼吃吧,顺便给砚哥哥也带一个。”柳青穗抿紧了唇,最终还是将选择权交回到她自己手中。
两人扯嘴间,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饼摊前。早点摊上的热气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勾着二人的味蕾,二人等了许久也未等到自己的那份大饼。
“我们俩的饼怎么还没好啊?别烤糊了!”闻盈袖大声地嘟囔着,惹得摊主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嘞!马上!”摊主麻利地应着。
柳青穗的目光飘忽不定,却一直围绕着陈弃砚家那扇紧闭的门打转。闻盈袖瞧见她这心不在焉的模样,忍不住问了起来:
“你说砚哥儿能考上吗?”
柳青穗没有回答,他也没回答。考上就意味着陈家或许能改换门庭,考不上——父子俩又如何对抗这科举抛弃的命运呢?
闻盈袖正眼巴巴等着烙饼,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扇门,脸上的笑容浓了些,自我安慰道:“砚哥哥那么聪明,画画又好,学问肯定也差不了……”
柳青穗接过三个热腾腾的大饼。她心里像被塞了一团乱麻,一边是好友懵懂未知的将来,一边是挚友前途未卜的归家。她能做的是那么微不足道。
有时候她也会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闻家刚刚搬来京城时,一见到闻盈袖,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谁知道,命运保佑,他们做了这么久的挚友。在很多年以后,他们会不会又踏上三条不同的道路,也许到那时再见一面便成为了奢求。
两人从摊前离开后,便走向了陈家那扇略显斑驳的大门。
“咚咚咚!”柳青穗抬手,指节在门板上敲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三声。
门内沉寂片刻,嘎吱一声,门缓缓打开,二人地眼神齐刷刷地落在陈怀章身上。
这个身形清瘦,略显佝偻的男人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保持着惯常的距离感和客气感。不过之前看来憔悴的面容今日一见倒是精神了许多。
闻盈袖注意到他之前那件洗的发白的长衫也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极为整洁端正的深色布衫,她心中大约有了猜测。
“怀章叔,砚哥哥在么?”闻盈袖轻声探问道,目光忍不住停留子在他的新衣裳上。
“哦,你们俩个丫头是来找他的啊?在里面,快进来玩吧。”陈怀章侧身让开门。等两人迈过门槛,便回身将那扇木门仔细地掩好,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谢谢怀章叔。”柳青穗道谢过后便拉着闻盈袖熟门熟路地向他的书房走去。
身后隐约还传来陈怀章的愤愤低语。
“考中又如何?能做官才是真本事!”
闻盈袖脚步一顿—考中了还不乐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