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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斗诗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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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哥哥,我俩来了。”闻盈袖嘴里还叼着半张大饼,含糊不清地嚷着,又伸出手将最后一块饼递给陈弃砚。
眼前这个身形清瘦的男人闻言停下了手中的画笔,一丝不苟地整理好凌乱的桌案后,起身朝二人走去。
他的面容清秀,只是眉宇间常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不笑的时候有种生人勿近的冷感。
“桌角那两幅画,一副工笔细描,一副泼墨写意。你们挑合眼缘的即可。”他手指了指那两幅山水画,远远望去便能看出其中一静一动。
“谢谢砚哥哥,不过你最近很忙吧?”闻盈袖眼睛滴溜溜地打转。她不好直接询问,怕戳到他的痛楚,只得旁敲侧击的打听一下。
陈弃砚轻笑两声,若有所思道:“忙?鹿鸣宴在即,托那些同窗的福,大大小小的诗会帖子柳絮似地飞来,是得打起精神应付这些人。”
柳青穗听到陈弃砚这么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模一样。她双手抱拳作揖,喜笑颜开道:“呀!真是恭喜砚哥儿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闻盈袖也模仿她的样子,说着讨喜的祝词。
他摇了摇头,那少年老成的愁容又覆盖了原本的淡然,气氛也降了下来。“家父耳提命面,不敢懈怠罢了。”他轻飘飘地说道。
“砚哥哥,我向你打听个事呗。”闻盈袖忽然搓着手,靠的更近了些,一脸坏笑道。
陈弃砚轻轻抬了抬眼皮。他哪里不知道她人小鬼大,全城鬼点子最多。
“哎呀,不是我!”闻盈袖矢口否认,一脸“真诚”,“是我一个朋友啦……她想写话本子!”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正经讨论文学的样子,“就……写一个清冷孤高的贵公子,偏偏爱上一个在客栈里端茶送水的小厮,比如……我这样的!”
她越说越兴奋,小脸都激动得泛红,仿佛已经想象到自己的巨著轰动京城。
陈弃砚一瞬间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他狐疑地看向柳青穗。柳青穗连忙向后退了几步,用口型说:“不关我事!”
陈弃砚有些为难地说道:“你这个朋友......有想法是好的。不过......”,他话锋一转,“她知晓他们府上门槛多高?一顿饭用几道菜?闲时是吟风弄月还是……专门去客栈盯着小厮瞧?”
闻盈袖想了想,这难道不就是当下最流行的西厢记之类故事的翻版吗,她只要照着原书互换一下角色就行了吧,有这么麻烦吗?而且她平时打交道的都是大腹便便员外和满口之乎者也的穷书生,哪里给他抓一个话本子男主来。
“这很重要吗?”她底气不足地问道。
陈弃砚看着她茫然又倔强的小脸,那点郁气似乎被这荒谬的对话冲散了些许。
他屈指轻轻敲了下她的脑门:“罢了。回去告诉你娘,醉然居有笔生意。后日秋桂园诗会,点名要她酿的‘桂华浓’,预备二十坛。”
他眼睛弯成一道月牙,虽然不理解但是还是决意帮她一把:“你押送酒水时,‘顺便’去园子里开开眼,省得你那位‘朋友’闭门造车,尽写些不着四六的东西。”
闻盈袖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似的,拉着柳青穗连连称谢。最终,柳青穗挑了那副工笔,而闻盈袖得了泼墨。
陈弃砚倚着门框,沉默地目送叽叽喳喳远去两人的背影。他用力关上了这年久失修的木门,而后独自坐在案前发呆,几欲提笔,落笔终是无言,洁白的宣纸上溅上了许多墨点。他心中有种莫名的预感,他也要和父亲一样,和这八股文斗一辈子吗?科举真的是他这般的寒门子弟唯一的出路吗?
诗会那日终于到了。
这几日,闻盈袖窝在闺房里整日思索着她的话本。她精心设计了一个英雄救美的开头,就如同她那日遭遇一样。而那个来路不明的公子也被他写成了十恶不赦当街强抢民女的醉汉,反正......黑灯瞎火地谁知道谁是谁呢?她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恶作剧的快感。
坐在马车上,她好奇地打量窗外的行人。她家到底算不上富贵,她也鲜少有这样的机会坐上马车,这马车跑起来又稳又快,这也是不知道哪位贵人大发善心,让她这些帮工也能沾光。
她瞧见迎面而来的王婶挎着菜篮走来。可当她身处高位之时,平日里熟悉地面孔显出几分陌生来。
下面的笑声人声传不上来,上面人也用一层纱将自己与这些市井小民隔开。她悠哉游哉地坐在其中,也有样学样地懒得与外面的世界打招呼。
一路上十分平稳,和她原先坐过的小板车根本是天壤之别。很快,她就被引到来秋桂园的后门,只有收了帖子的才能从正门进入。她利落地跳下马车,一身灰扑扑的酒肆小厮装束,一点也不惹眼。
闻振业对他这小妹的脾性了解的不能再多了。他一把将她拽到墙角的大树下,板着脸低声道:“香香,今日来的都是大人物 。你可别惹出什么岔子来。搬完酒就在后面好好呆着!”
闻盈袖心不在焉地胡乱应答着,她一门心思全飞到那些要大展身手的才子佳人处了。
如今是太平盛世,民风淳朴开化,传闻中有许多有名的女诗人,堪称女子楷模,想想就叫人向往。
待最后一坛桂华浓摆放好,她便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大部队。她从未来过这里,不过摸索着还是走到了主会场附近。
此时开场致词已接近尾声,正有琴师在弹奏古曲。她不善乐曲,也听不出什么名堂来,只是觉得怪好听,像是清泉击石。
她躲在假山后面,从嶙峋的山石的缝隙间打量着这言笑晏晏、欢聚一堂的场面。
“砚哥儿坐哪里呢......怎么没瞧见他啊?”她嘀咕着,目光努力搜寻着陈弃砚的身影,终是在最后一排看见了她心心念念的人。
她终于懂了,这园子里连空气都分三六九等的规矩。
趁作诗大赏还未正式开始,环顾四周无人后,她开始认真点评每一个入座的公子哥。
“这位仁兄的脑袋像是倭瓜成精了,头顶怎么还尖尖的?不行不行,当背景板都占位。”
“这个看上去呆头呆脑的,不知道怎么坐到前面去的?真是会投胎啊!”
“这个嘛......样貌还凑合。不过怎么这么矮小啊?玉树临风?玉草临风还差不多。”
她不屑地摇了摇头,这批人质量太差了,矮子里拔将军都嫌磕碜,她编排的对象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十全十美的妙人。
“那依姑娘高见,在下如何?”闻盈袖的头顶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闻盈袖正评得上头,顺嘴就秃噜:“你嘛......“,她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阳光有些晃眼,看不太真切,“模样挺俊的。就是不知道才学怎么样。我可不喜欢绣花枕头。”
点评完毕,她自然地又把头转了回去。
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吓得脚下一滑,一不小心从假山上摔了个狗啃泥。
可她求生欲突然爆棚,一个丝滑的滑跪,对着那雪白的袍角磕了两个响头。
“贵人恕罪,小的不是有意冲撞您的。您大人有大量,就绕过小的吧。”
闻盈袖低着头不敢直视他,预想中的斥责或耻笑却没来。只感觉一道难以形容的目光落在她发顶。
“又是你啊......起来吧”他尾音拖的很长,意味深长地说道。
闻盈袖这才抬眸,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这男人。
确实是面如冠玉,气质非凡,清新飘逸。她没有看错。只是这人怎么长得有些面熟,可惜她这人偏偏脸盲,想不出在哪里见过这人了。
“额,贵人,小的先前也…也冲撞过您?”她心虚地小声问,眼神飘忽。
“不记得也无妨。此处人多,莫要乱跑,拿着,擦擦脸。”他并未回答他的疑问,只是自顾自的从怀中掏出一方素雅的手帕递至她跟前。
她不好意思的接过了手帕,终于出一团浆糊的大脑中思索出了一些阿谀奉承的话
“大人您真是字字珠玑。往后若是能多听大人讲两句,我这笨脑子怕是也能开窍成精了。我一见您,就感到一股亲切之感涌上心头。”她眨巴着大眼睛,努力挤出谄媚的笑容,企图找到一些认同感。
男子无言,只是保持着淡淡的额微笑,点了头,便转身往席间去了。
“咣!”一声铜锣脆响,震得树梢桂花都哆嗦了几下,命题赋诗环节——正式开锣!
宾客徐依次抽取诗题或韵字签,限时构思创作。书案旁备香篆计时,燃尽为限,期间可小酌茶酒寻灵感。
第一位起身的是一袭紫袍的少年郎,他稳步上前,轻轻摇晃签筒,而后向众人展示。
他抽到的是“桂”,今日也是十分应景。
闻盈袖认得他,他是威远侯的长子裴元,平日素爱诗词歌赋,偶尔也会扶贫济困,在坊间名声不错。
他环顾四周,似乎在嗅这桂香,而后思索片刻便作了出来。
“西风莫漫摧金蕊,留取人间最高秋。”
众人皆拍手叫好,显然他对自己今日的发挥也是相当满意的。
而后,各路世家少爷们轮番上阵,随着满园的桂花大抒情怀。座上掌声此起彼伏。
闻盈袖只会背诵名家名篇,作诗的能力尚且没有,也不太能分得出这些诗的好坏。不过是这些相熟的少爷互相吹捧罢了。
不过一会儿的飞花令环节,谁接的上谁接不上,一听便知。
她的腿蹲的有些麻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她这位置十分隐蔽,几乎没人会来。也不知道方才那贵人怎么发现他的。
不过,在她心中,这公子确实生的貌比潘安,若是才华横溢,勉为其难将他比作主角也不是不可。闻盈袖托着腮,又对着空气构思了一番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