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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疑云 剑骨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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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骨峰的晨雾还未散尽,祠堂的铜钟已敲响七声。
梏里久安站在静思院的竹窗前,看着沈岿背着怜生海棠穿过竹林,去往演武场的方向。
少年的步伐比上月稳健了许多,浅灰道袍的衣角在晨光中轻摆,像只振翅欲飞的鸟。
他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摩挲,那里还留着昨夜沈岿包扎伤口时蹭上的药汁痕迹。黑风岭一战后,少年肩上的伤好了大半,只是练剑时左臂总有些发僵,他便每日寅时起身,比旁人多练一个时辰的柔韧术。
“仙尊,大长老派人来请您去议事殿。”侍从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带着几分急促。
梏里久安收回目光,理了理素白道袍的袖口。“知道了。”
议事殿内,七位峰主已端坐两侧,气氛却比往日凝重。大长老坐在首位,眉头紧锁,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放着个打开的锦盒,里面空空如也,只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
“朽安仙尊,”大长老见他进来,起身拱手,“想必您也听说了,镇峰之宝‘定魂珠’,昨夜失窃了。”
梏里久安的目光落在空锦盒上。定魂珠是剑骨峰世代相传的秘宝,能安抚躁动的灵力,镇压邪祟,当年鹤沽与旧神律大战时,剑骨峰能守住山门,全靠这颗珠子。
“何时发现的?”他问,声音平静无波,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收紧。
“今晨卯时,守殿弟子换班时发现的。”三峰主沉声道,“现场没有打斗痕迹,符咒完好无损,看来是内鬼作案,或是……有高手潜入。”
议事殿内陷入沉默。定魂珠藏在护山大阵的核心处,别说外人,就是峰主们要取,也需三位以上长老同时在场。能神不知鬼不觉将它盗走,绝非易事。
“查过灵力残留了吗?”梏里久安追问。
大长老叹了口气,抬手一挥,一道水镜出现在殿中,镜面上萦绕着一缕灰黑色的雾气,边缘泛着暗红。“这是现场留下的气息,带着股邪气,却又掺杂着鹤沽一脉的渡水纹灵力。”
鹤沽一脉?
梏里久安的心头猛地一跳。他想起浮生身上的渡水纹玄衣,想起怜生海棠剑鞘上的暗纹。
难道是浮生的旧部?可他们为何要盗定魂珠?
“仙尊,”大长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期许,“定魂珠关乎剑骨峰安危,必须尽快寻回。这届弟子中,沈岿天赋最高,又持有古剑,或许能感应到秘宝的气息。老夫想派他……”
“不行。”梏里久安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他才入门三月,根基未稳,此事凶险,不能让他去。”
殿内众人皆是一愣。这位朽安仙尊向来淡漠,对弟子更是严厉,今日却为一个少年如此失态,实在反常。
二峰主皱眉道:“仙尊,沈岿虽入门晚,却悟性极高,黑风岭一战已显露出不凡的实力。况且他那柄剑与定魂珠同属上古灵物,或许真能……”
“我说不行。”梏里久安再次打断,指尖已按在腰间的长安剑上,剑柄传来熟悉的温热,“要去,我去。”
大长老苦笑:“仙尊是剑骨峰的支柱,岂能轻易离山?再说,您身份特殊,若被外界知晓神律……”
“我以朽安之名去。”梏里久安道,语气不容置疑,“此事不必再议。”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沈岿弟子求见。”
众人对视一眼,大长老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沈岿提着怜生海棠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晨练的薄汗。他显然听到了殿内的谈话,对着众人行礼后,径直看向梏里久安,眼神异常坚定:“师尊,弟子愿往。”
“胡闹。”梏里久安沉声道,“此事与你无关,回去练剑。”
“怎么无关?”沈岿抬头,目光扫过空锦盒,“弟子是剑骨峰的人,定魂珠失窃,弟子责无旁贷。况且……”他顿了顿,握紧怜生海棠的剑柄,“方才在演武场,这柄剑突然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或许,它真能帮上忙。”
怜生海棠的冰蓝剑鞘在殿内微光下流转,红树林的剪影若隐若现,半朵海棠印记竟比往日清晰了些。
大长老眼睛一亮:“看来是天意!沈岿,你愿领命?”
“弟子愿往。”沈岿深深一揖,声音掷地有声。
“你……”梏里久安想斥责,却在看到少年眼中的执着时,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太像浮生了,当年鹤沽战死,浮生也是这样,攥着葬情剑,说要去南荒收尸,任谁劝都不听。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已化为无奈。“你可知此行有多危险?盗宝之人既能潜入护山大阵,实力定在你我之上,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
“弟子知道。”沈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弟子更知道,剑骨峰养我育我,如今宗门有难,弟子不能退缩。”他抬眼看向梏里久安,眼里带着恳求,“师尊,让我去吧。”
议事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梏里久安。他们知道这位仙尊护短,却没想到会护到这种地步。
良久,梏里久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要去可以,但必须听我安排。”
沈岿眼睛一亮:“弟子遵命!”
“第一,不许擅自行动。”梏里久安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严肃,“无论发现什么,都要先告诉我,不许逞能。”
“弟子记下了。”
“第二,带上这个。”他解下腰间的玉佩,不是那块刻着“长安”的暖玉,而是枚通体漆黑的墨玉,上面刻着复杂的符咒,“这是传讯玉,捏碎它,我能立刻感知到你的位置。”
沈岿接过墨玉,触手冰凉,却莫名觉得安心。“谢谢师尊。”
“第三,”梏里久安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我与他同去。”
大长老连忙道:“仙尊,您……”
“要么我去,要么他不去。”梏里久安语气坚决,“此事没得商量。”
众人看着他眼底的执拗,终究是妥协了。他们知道,这位仙尊看似淡漠,实则比谁都重情。当年旧神律战死,他守在灵前三日三夜,鬓角竟白了少许;如今对这个刚入门的弟子,怕是早已动了真心。
“既如此,便有劳仙尊了。”大长老拱手道,“定魂珠最后感应到的位置是断魂崖,那里是上古战场,邪气极重,仙尊与沈岿务必小心。”
断魂崖。
梏里久安的心头猛地一沉。那是当年鹤沽与旧神律最后一战的地方,尸骨遍野,怨气冲天,浮生的葬情剑就是在那里铸成的。沈岿去那种地方,若是记忆被勾起……
他不敢想下去,只觉得手心发凉。
“何时出发?”他问。
“事不宜迟,今日午时便可动身。”大长老道。
沈岿回去收拾行装时,梏里久安站在静思院的竹林里,望着少年的背影发呆。长安剑悬在竹枝上,剑身映着他复杂的神色,发出轻微的震颤,像是在担忧。
“你说,我是不是太纵容他了?”他对着剑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旧神律说,神律要护苍生,不能有私情。可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护好他一个人。”
长安剑嗡鸣一声,像是在反驳。
他苦笑。是啊,这柄剑从铸成那天起,就只认浮生一个人。所谓的护苍生,不过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午时,两人在山门前汇合。沈岿背着个简单的行囊,怜生海棠斜挎在肩上,冰蓝剑鞘在日光下格外显眼。梏里久安则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长发束在脑后,少了几分仙尊的清冷,多了些凌厉。
“师尊,我们走吧。”沈岿道。
梏里久安点头,抬手祭出一把剑形法器,银光闪闪,悬浮在半空。“上来。”
沈岿有些惊讶,他从未见过师尊用这柄剑。“师尊,这是……”
“踏雪。”梏里久安淡淡道,“代步用的。”
他没说的是,这柄剑是当年浮生缠着他,非要他亲手锻造的,说要用来一起御剑飞行。后来大战爆发,这剑便被他收了起来,再也没动过。
沈岿小心翼翼地踏上踏雪剑,站在梏里久安身后。少年的呼吸拂过他的颈间,带着淡淡的药草香,让他忍不住想起从前无数个一起练剑的清晨。
“抓好了。”梏里久安道,灵力催动下,踏雪剑化作一道银光,朝着断魂崖的方向飞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沈岿下意识地抓住了梏里久安的衣角。指尖触到玄色布料下温热的皮肤,他忽然觉得有些脸红,连忙松开手,却又在剑身晃动时,再次抓了上去。
梏里久安能感觉到身后少年的局促,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想起浮生第一次御剑时,也是这样,紧紧抓着他的腰,嘴里还逞强说“我才不怕”。
“断魂崖邪气重,到了那里,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信。”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的剑虽能净化邪气,但毕竟是鹤沽前辈的佩剑,那里的怨气或许会刺激到它。”
沈岿点头:“弟子明白。”他顿了顿,又问,“师尊,您去过断魂崖吗?”
“去过。”梏里久安的声音低沉了些,“很多年前,去过一次。”
那是鹤沽战死的第三年,他偷偷去的。崖下白骨累累,葬情剑的雏形就插在鹤沽的尸骨旁,剑身还在滴落着血珠,像在哭泣。他站在那里,听着呼啸的风声,仿佛能听到浮生的哭喊。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去过。
踏雪剑降落在断魂崖顶时,已是黄昏。夕阳将崖壁染成血色,风声呜咽,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让人忍不住作呕。
沈岿刚落地,就捂住了口鼻,脸色发白。怜生海棠在他手中剧烈震颤起来,冰蓝剑鞘上的红树林剪影变得扭曲,半朵海棠印记竟渗出了血丝。
“别担心。”梏里久安扶住他的肩膀,一股温润的灵力注入他体内,“有我在。”
沈岿深吸一口气,感觉舒服了些。“谢谢师尊。”
两人沿着崖壁往下走,脚下的碎石不时滚落,发出刺耳的声响。沈岿握着怜生海棠,剑尖微微下垂,冰蓝剑光在暮色中亮起,驱散了些许黑雾。
“师尊,你看那里。”他忽然停下脚步,指向崖壁的一处凹陷。那里隐约有微光闪烁,与定魂珠的灵力波动有些相似。
梏里久安示意他别动,自己则缓步走上前。凹陷处积满了灰尘,中间放着个小小的木盒,盒盖上刻着渡水纹——是鹤沽一脉的标记。
他打开木盒,里面果然放着定魂珠,只是珠子表面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雾气,光泽黯淡了许多。
“找到了。”他拿起定魂珠,指尖刚触碰到珠子,就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灵力。
是浮生的气息,却带着股压抑的戾气。
怎么会是他?
梏里久安的心头猛地一沉。难道盗珠的真是浮生的旧部?可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就在这时,沈岿突然发出一声痛呼。梏里久安回头,只见少年捂着头,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怜生海棠掉落在地,冰蓝剑鞘上的红树林剪影疯狂扭曲,半朵海棠印记竟完全绽开了,血色淋漓。
“沈岿!”他连忙上前,抱住摇摇欲坠的少年,“你怎么了?”
沈岿的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姐……不要……别杀他……”
是鹤沽!他想起鹤沽了!
梏里久安的心揪紧了,连忙将一道灵力注入他体内,试图安抚他躁动的灵力。可这一次,少年的身体却异常抗拒,灵力在他体内乱窜,像是要冲破束缚。
“浮生,看着我!”他情急之下,喊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
沈岿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看向梏里久安。他的瞳孔里布满了血丝,却带着一丝清明:“久……安?”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梏里久安心上。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明白了——浮生的记忆,根本就没消失,只是被封印了。断魂崖的怨气刺激了怜生海棠,也冲破了他的封印。
“是我。”他握紧少年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在这里。”
沈岿的眼神又开始涣散,嘴里再次响起模糊的呓语:“葬……要葬了……情……”
他挣扎着想要去捡地上的怜生海棠,却被梏里久安按住了。“别碰它!”他厉声道,“这剑被怨气污染了,会控制你的心智!”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梏里久安回头,看到几个穿着玄衣的人站在不远处,为首的是个面容憔悴的老者,正是鹤沽的旧部,当年负责保管渡水纹法器的长老。
“神律大人,好久不见。”老者拱手道,语气复杂,“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是你盗了定魂珠?”梏里久安将沈岿护在身后,长安剑已出鞘,温润的白光在暮色中亮起,与崖下的邪气对峙。
“是,也不是。”老者叹了口气,“珠是我们拿的,但不是要偷,只是想借它一用。”
“借它做什么?”
“救三生大人。”老者的目光落在沈岿身上,带着痛惜,“自大战后,三生大人就封了七情,可我们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定魂珠能安抚灵力,或许能帮他解开封印,让他记起……”
“记起什么?”梏里久安的声音冷了些,“记起鹤沽前辈是怎么死的?记起旧神律的罪孽?还是记起……他对我的恨?”
老者沉默了。这些年,他们都看在眼里,三生大人对这位新神律的感情,从来都不是恨,而是爱到不敢承认,痛到无法言说。
“把珠子留下,你们走。”梏里久安道,“浮生的事,我会处理。”
“神律大人,您……”
“这是命令。”梏里久安的语气不容置疑,长安剑的白光愈发明亮,将老者等人逼得连连后退。
老者看了眼昏迷的沈岿,又看了看梏里久安,终究是叹了口气,带着手下离开了。
崖顶只剩下他们两人。暮色渐浓,风声呜咽,像是在为谁哭泣。
梏里久安抱着昏迷的沈岿,坐在崖边的一块巨石上。少年的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在不断呓语,喊着“姐”,喊着“葬情”,偶尔会喊一声“久安”,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抬手,轻轻抚过少年汗湿的额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傻小子,”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以为封了七情就能解脱吗?有些痛,躲是躲不掉的。”
长安剑悬在他身侧,剑身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发出温柔的嗡鸣,像是在安抚。
远处,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断魂崖上,给这片血色的土地镀了层银霜。梏里久安抱着沈岿,望着崖下的深渊,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好。
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该记起的,终究会记起。
他低头,在少年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动作虔诚而珍重。“浮生,别怕。”他轻声道,声音被风吹得很远,“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怀中的少年似乎听懂了,眉头渐渐舒展,嘴角竟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像个卸下重担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