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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梦 闭关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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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关室的石门落下时,带起一阵尘埃。梏里久安盘膝坐在寒玉床上,长安剑悬在身前,剑身流转的白光与他周身的灵力交织,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要练的“镇魂”术,是神律一脉的禁术,能稳固他人松动的记忆封印,却需以自身灵力为引,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心脉。
可他必须练。自黑风岭一战后,沈岿的记忆封印便时松时紧,那日他提起红树林的瞬间,梏里久安甚至能感觉到长安剑的震颤,记忆即将冲破枷锁的征兆。
他不能让沈岿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记起一切。浮生当年为了舍弃记忆,几乎耗尽半世修为,若强行唤醒,轻则灵力紊乱,重则伤及神魂。
“在我出关前,看好他,别让他离开静思院半步。”闭关前,他这样叮嘱侍从,目光扫过静思院的方向,那里竹影摇曳,沈岿应该正在擦拭怜生海棠。
他解下腰间的传讯墨玉,将其与沈岿的“长安”暖玉相触,两玉相贴的瞬间泛起微光。这是他以神律灵力设下的感应术,若沈岿灵力异动或离开剑骨峰,墨玉便会变冷示警。
“等我回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外轻声道,像在对沈岿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长安剑轻鸣一声,似在应诺。
前七日,一切如常。
闭关室里听不见外界声响,唯有灵力流转的嗡鸣与自己的心跳。梏里久安沉浸在“镇魂”术的口诀中,指尖凝结的白光越来越盛,与长安剑的光芒相融,在寒玉床上织成一张细密的光网。
他偶尔会想起沈岿。想起他练剑时汗湿的额发,想起他喝茶时满足的笑,想起他抓住自己衣袖时发烫的指尖。那些细碎的片段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却又很快被他压下,此刻不能分心。
第八日深夜,变故突生。
腰间的传讯墨玉毫无征兆地变冷,像块刚从冰湖里捞出来的石头,冻得他心口骤缩。他猛地睁眼,指尖的白光瞬间溃散,长安剑发出急促的剑鸣,剑身剧烈震颤,竟映出模糊的画面:
漫天风雪的冰原上,一道玄衣身影踉跄前行,肩上似乎受了伤,血迹在白雪里拖出长长的红痕。他腰间的“长安”暖玉闪着微弱的光,却被风雪打得摇摇欲坠。更让梏里久安心惊的是,那人手中没有剑。
怜生海棠不在他身边。
“沈岿!”他失声喊道,声音撞在石壁上,回音刺耳。
长安剑的剑鸣愈发急促,画面里的身影突然栽倒在雪地里,暖玉的光芒彻底熄灭。
“铮——”
梏里久安再也顾不上闭关反噬,猛地起身,灵力如潮水般涌向石门。厚重的石门在他掌下四分五裂,碎石飞溅中,他提着长安剑冲出闭关室,素白道袍被气流掀得猎猎作响。
静思院的方向空无一人。
他掠至竹下,只见怜生海棠静静躺在剑架上,冰蓝剑鞘蒙着层薄尘,显然已被搁置许久。石桌上的茶盏倒扣着,案上放着半张宗门任务榜,“北境冰原异动,需弟子探查邪祟源头”的字样被人用指尖划得很深,墨迹旁还沾着点干涸的血迹。
是沈岿的血。
梏里久安的指尖抚过那道划痕,指腹触到粗糙的纸纹,心像被冰锥刺穿。他明明叮嘱过不准离开,明明留下了感应玉,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不听话?
像当年一样,永远把“守护”二字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仙尊!”侍从匆匆赶来,脸色惨白,“方才巡查弟子说,沈岿师兄在昨夜就领了北境的任务,说是……说是察觉冰原的邪祟与他梦中的红树林有关,想去查探。”
红树林。
梏里久安的心沉得更厉害。沈岿的记忆果然在松动,北境冰原的邪祟多半与鹤沽有关。那曾是鹤沽与鹤沽荥最后并肩作战的地方,残留下的灵力碎片最容易勾起相关者的记忆。
他抓起怜生海棠,冰蓝剑鞘入手冰凉,剑刃却隐隐发烫,像是在催促。
“备最快的飞舟,去北境。”他声音冷得像冰原的风,“通知神律部,封锁北境所有关卡,若见玄衣少年持此剑,立刻报我。”
他举起怜生海棠,冰蓝剑光在月色下亮起,映出他眼底的血丝。
“沈岿,你若敢有事……”他没说下去,只是转身掠向飞舟停靠的山峰,长安剑的嗡鸣在身后紧追不舍,像一道焦灼的光。
北境冰原的风雪比想象中更烈。
飞舟在暴风雪中颠簸,舱外是白茫茫的一片,连日光都被风雪吞噬。梏里久安站在船头,长安剑的光芒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屏障,挡开扑来的雪粒。他握着怜生海棠,指尖一遍遍抚过剑鞘上的红树林剪影。这剑与沈岿的气息相连,或许能感应到他的位置。
可冰原太大了,风雪又乱了灵力的轨迹,怜生海棠的冰蓝光泽时明时暗,始终找不到确切的方向。
“仙尊,前面就是当年鹤沽大人战斗过的冰湖遗迹。”船员的声音带着敬畏,“据说那里常年有怨灵徘徊,寻常弟子不敢靠近。”
梏里久安望去,风雪稍歇的地方露出一片冰封的湖面,冰层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凝固的血。他心头一动,沈岿若要寻找与红树林相关的线索,定会来这里。
飞舟刚落地,他便提着双剑冲入冰湖遗迹。
冰层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脚印早已被风雪填平。他循着怜生海棠微弱的感应往前走,长安剑突然发出一声锐鸣,剑尖指向湖心的位置。
那里的冰层有处断裂,碎冰旁冻着一枚暖玉。是他给沈岿的“长安”玉。
玉上的刻痕被风雪磨得浅了些,边缘还沾着点玄色的布料碎屑,显然是沈岿坠湖时不小心遗落的。
“沈岿!”他对着冰湖大喊,声音被风雪撕得粉碎。
没有回应。
他挥剑劈开冰层,湖水瞬间涌上来又被冻住,寒气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冷。长安剑的光芒沉入湖底,映出空荡荡的湖床。
没有人。
只有冰层下隐约可见的、一串延伸向远处的血痕,像条绝望的红蛇,消失在风雪里。
那一刻,梏里久安忽然想起旧神律临终前的眼神。想起他说“神律护苍生,不护私情”时的决绝。可他现在只想抛下一切,哪怕违逆天道,也要把那个少年从风雪里找回来。
他捡起冻在冰里的暖玉,揣进怀里,用体温一点点融化上面的冰。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对着风雪轻声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绝不。”
此后数十年,梏里久安开始了漫长的追寻。
他以神律身份坐镇三界,每月却总要抽出半月时间奔赴北境。从冰原深处的废弃驿站,到雪山顶上的古老祭坛,凡是可能有沈岿踪迹的地方,他都找了个遍。
长安剑的剑鞘上渐渐多了些新的刻痕,每道痕都对应着一条线索,一道失望。
第三年,他在西域戈壁的壁画上看到玄衣人的身影。壁画描绘的是雪怪作乱的场景,一个没有佩剑的少年以灵力化冰为刃,腰间系着块看不清字迹的暖玉。画壁画的人说,这是十年前突然出现的剑客,救了被雪怪围困的商队,之后便消失了,只留下句“往冰原深处去”。
第十年,东海渔民说,每到暴风雪夜,冰原边缘的渔村就会出现一个白发少年。他从不与人说话,只在海边枯坐,望着北境的方向,手里总摩挲着块暖玉。有人想靠近,却被他周身的寒气逼退——那寒气不像修仙者的灵力,倒像……某种封印记忆的力量。
白发?
梏里久安握着长安剑的手紧了紧。沈岿的头发是黑的,除非……他为了压制记忆,强行动用了鹤沽一脉的禁术,代价便是耗损精血,须发早白。
第二十年,他在北境最大的冰湖前停下。
湖面结着厚厚的冰,映出他鬓角的霜白。这二十年来,他鬓边的白发越来越多,长安剑的剑鞘也添了密密麻麻的刻痕,可沈岿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确切的踪迹。
侍从劝他:“仙尊,沈岿师兄或许……或许已经不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怜生海棠插入冰湖,剑鞘上的红树林剪影在冰面亮起,映出清晰的枝桠。他知道沈岿还活着。因为每当他靠近冰原深处,怀里的“长安”暖玉就会微微发烫,像在回应某个未说出口的约定。
他忽然明白,沈岿的离去并非逃避。
那是他以自己的方式在承担“葬情”的重量。就像当年他给自己取“葬”为名,要葬亡魂、葬私情一样,他在冰原的孤寂里,一点点消化记忆的碎片,寻找“葬”的真意。
风雪又起,卷着冰粒打在脸上,生疼。
梏里久安抬手抚过长安剑的剑身,“长安”二字的刻痕已被他摸得光滑。
“我等你。”他轻声道,声音穿过风雪,带着跨越二十年的笃定,“等你想通了,就回来。我在这里。”
长安剑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响,像是在替他把这句话,送往冰原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