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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竹影   静思院 ...

  •   静思院的竹林比神都那片更密些,晨雾漫过竹梢时,像给翠绿的枝桠蒙了层纱。
      梏里久安站在竹下,看着沈岿握着怜生海棠,一遍遍重复着最基础的起剑式。

      少年的动作还很生涩,手腕总是不稳,剑尖时不时会偏到不该去的方向,像只找不到方向的幼鸟。
      可他握剑的姿势很认真,脊背挺得笔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却半点没有懈怠的意思。

      “手腕再沉些。”梏里久安开口,声音在竹林里荡开,惊起几只停在竹枝上的雀鸟。他缓步走到沈岿身后,指尖虚虚悬在他腕间,却没有真的碰到——
      他怕自己一触碰到那片温热的皮肤,会忍不住想起从前无数个一起练剑的清晨,那时浮生总爱耍赖,练到一半就会丢下剑,拉着他去溪边摸鱼。

      沈岿闻言,立刻调整姿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怜生海棠的冰蓝剑鞘在晨光下流转,映得他侧脸愈发清俊,只是眼底那层雾还未散尽,像蒙着层薄纱。

      “师尊,为何要练这些基础招式?”他忽然停下动作,转头看梏里久安,眼里带着困惑,“我昨日看其他弟子练剑,招式都很复杂,剑光也比这好看得多。”

      梏里久安望着他,忽然想起浮生第一次问这个问题时的样子。那时他们才十三岁,在竹林深处发现了一本旧剑谱,浮生抱着剑谱,眼睛亮得像星子:“久安,你看这招‘惊鸿’,是不是很厉害?等我学会了,就能保护你了。”

      而现在,眼前的少年问着相似的问题,语气里却少了那份桀骜,多了些纯粹的求知欲。

      “基础是根。”梏里久安收回思绪,声音平静,“就像这竹林,若根扎得不深,风一吹就倒。花哨的招式或许能唬人,却抵不过真正的力道。”他抬手,指尖轻叩怜生海棠的剑鞘,“你这柄剑,看似温润,实则藏着千钧之力,若根基不稳,迟早会被它反噬。”

      沈岿似懂非懂地点头,重新举起剑,继续练习起剑式。这一次,他的动作沉稳了些,剑尖划过空气时,带起的风声都比刚才匀净。

      梏里久安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的身影在竹影间穿梭。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也落在沈岿身上,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

      这三个月来,他总在夜里对着长安剑发呆,想浮生到底去了哪里,想他会不会遇到危险,想他是不是真的能想通“葬”字的真意。可此刻看着眼前的沈岿,他忽然觉得,或许想不想通也没那么重要了。

      只要他还在,只要能这样看着他一日日成长,就够了。

      “今日就练到这里吧。”梏里久安道,目光落在沈岿汗湿的衣领上,“去把汗擦了,过来喝杯茶。”

      沈岿应了声,收剑入鞘,动作却慢了半拍。他低头看着怜生海棠,指尖在剑鞘上的红树林剪影上轻轻摩挲,像是在跟谁告别。

      梏里久安转身走向竹林深处的石桌,那里早已摆好了茶具。炭火在泥炉里噼啪作响,水壶里的水正冒着热气,茶香漫开来,与竹林的清香交织在一起,让人莫名心安。

      他提起水壶,将热水注入茶杯,看着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这茶是他特意从神都带来的,是浮生最爱喝的云雾茶,去年深秋采的,一直没舍得喝,总想着等浮生回来,一起在竹林里煮茶聊天。

      可现在,喝茶的人换了,地点也换了,只有这茶香,还和从前一样。

      “师尊,这茶好香。”沈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块干净的布巾,正擦着额角的汗。他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茶杯里舒展的茶叶上,眼里闪过一丝恍惚,像是在哪里见过这场景。

      梏里久安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指尖碰到茶杯的瞬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少年的眼神很干净,像山涧里的清泉,只是那清泉深处,似乎藏着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尝尝。”梏里久安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清苦,却在舌尖回甘,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沈岿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浅浅抿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斯文,不像浮生,喝起茶来总是狼吞虎咽,还总爱抢他杯里的。

      “很好喝。”沈岿放下茶杯,眼里带着满足的笑意,“比我在山下喝的粗茶好多了。”他顿了顿,忽然看向梏里久安,“师尊,你好像很喜欢这片竹林?”

      梏里久安望向竹影深处,那里藏着他与浮生太多的回忆。他们曾在这里埋下装着秘密的陶罐,曾在这里数过星星,曾在这里为了一块糕点吵得面红耳赤。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这里很安静。”

      沈岿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喝茶,偶尔会抬头看看四周的竹林,眼里带着好奇。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给他长长的睫毛镀了层金边,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梏里久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很好。没有神律殿的规矩,没有万神的注视,没有过往的伤痛,只有他和他,在这片竹林里,一个教剑,一个学剑,像寻常的师徒一样。

      可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午后,侍从匆匆来报,说山下传来消息,邻近的黑风岭出现了妖兽,已经伤了好几个进山采药的村民,请求剑骨峰派人镇压。

      “我去吧。”沈岿立刻站起身,握住了身边的怜生海棠。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极了当年听到魔族作乱时,浮生主动请缨的样子。

      梏里久安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他知道沈岿的性子,骨子里藏着股执拗,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去做。可他现在还没有自保的能力,黑风岭的妖兽虽不算厉害,却也不是初学者能应付的。

      “你留下。”梏里久安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去即可。”

      “师尊,”沈岿却不肯让步,眼神异常坚定,“弟子拜师学剑,就是为了护想护之人。如今村民有难,弟子怎能坐视不理?”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些,“师尊放心,弟子不会逞强,若实在应付不了,定会向师尊求助。”

      梏里久安看着他眼里的执着,忽然想起旧神律临终前的眼神。那时旧神律攥着他的手腕,气若游丝:“久安,神律护苍生,不护私情……记住了吗?”

      可他现在,只想护着眼前的少年,哪怕这会违背旧神律的嘱托。

      “带上这个。”梏里久安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到沈岿面前。那是块暖玉,上面刻着“长安”二字,是他继位神律时,浮生偷偷塞给他的,说能保平安。

      沈岿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师尊的体温。他将玉佩系在腰间,握紧怜生海棠,对着梏里久安深深一揖:“弟子告退。”

      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尽头,梏里久安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紧。他转身,快步走向望月台,那里能看到黑风岭的方向。

      长安剑悬在望月台的栏杆上,剑身映着远处的山峦,发出轻微的震颤,像是在担心什么。

      “放心,他会没事的。”梏里久安抬手,指尖抚过剑身的“长安”二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不会让他有事的。”

      黑风岭的妖气并不重,远远望去,只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沈岿握着怜生海棠,小心翼翼地走进山林。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他按照师尊教的方法,集中精神,感应着周围的灵力波动。忽然,一阵腥风从左侧袭来,伴随着野兽的嘶吼声。沈岿立刻转身,举起怜生海棠,却在看清来物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头黑熊怪,身形比寻常黑熊大了三倍,眼睛是血红色的,嘴角还挂着血迹,显然刚伤过人。

      “孽畜!”沈岿想起村民的惨状,心头燃起一股怒火。他握紧怜生海棠,按照师尊教的基础招式,朝着黑熊怪刺去。

      可他的力道还是太弱,剑尖刺在黑熊怪的皮毛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痕。黑熊怪被激怒了,咆哮着挥起巨掌,朝着沈岿拍来。

      沈岿连忙后退,却还是慢了一步,肩膀被熊掌擦到,顿时传来一阵剧痛。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一棵树上,喉头一甜,竟咳出了血。

      怜生海棠在他手中剧烈震颤起来,冰蓝剑鞘上的红树林剪影忽然变得清晰,枝桠间的半朵海棠仿佛要绽放开来。沈岿忽然想起师尊的话:“你这柄剑,看似温润,实则藏着千钧之力。”

      他咬紧牙关,忍着肩膀的剧痛,再次举起剑。这一次,他没有用师尊教的基础招式,而是凭着一股本能,挥动了怜生海棠。

      刹那间,冰蓝色的剑光骤然亮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耀眼。剑刃劈开空气时,漾开层层冰纹,冰纹里的红树林剪影栩栩如生,仿佛能听到潮汐拍岸的声响。黑熊怪被剑光震慑,竟一时忘了攻击。

      “怜生海棠,怜的是众生……”沈岿喃喃自语,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红树林,潮汐,两个并肩而立的女子身影……他不知道那是谁,却莫名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他手腕一翻,怜生海棠的剑尖朝着黑熊怪的眼睛刺去。这一次,剑光势如破竹,轻易就刺穿了黑熊怪的眼球。黑熊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沈岿拄着剑,大口喘着气,肩膀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他低头看着怜生海棠,剑身上还沾着黑熊怪的血,冰蓝的光泽却比刚才更亮了些,像是在为他欢呼。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沈岿回头,看到梏里久安正站在不远处,素白的道袍在风中微动,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师尊……”沈岿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梏里久安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受伤的肩膀,指尖传来的温热让沈岿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怎么这么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更多的却是心疼,“明知道打不过,为何还要逞强?”

      沈岿低下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声音有些含糊:“弟子……想护他们。”

      梏里久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还是一样,无论有没有记忆,他总是这样,拼了命也要去护着别人,却从来不知道心疼自己。

      他从怀里掏出伤药,小心翼翼地涂在沈岿的伤口上。药膏触到皮肤时,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缓解了些许疼痛。“以后不许这样了。”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丝无奈,“保护别人的前提,是先保护好自己。”

      沈岿抬头看他,眼里的雾似乎散了些,露出点真切的情绪:“师尊是担心我吗?”

      梏里久安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上药的速度。可他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他——他确实担心,担心得快要疯了。刚才在望月台看到黑风岭的妖气突然暴涨,他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什么仙尊的仪态,什么神律的责任,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只想着快点飞到少年身边。

      “走吧,我带你回去。”梏里久安帮沈岿包扎好伤口,扶着他的胳膊,想要带他离开。

      沈岿却站在原地没动,忽然伸手,轻轻抓住了梏里久安的衣袖。少年的指尖很烫,带着刚经历过战斗的热度,像团火,烫得梏里久安心头一颤。

      “师尊,”沈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刚才……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

      梏里久安的心猛地一紧,屏住了呼吸。

      “我看到了一片红树林,还有……两个女子。”沈岿的眼神有些迷茫,像是在努力回忆,“她们站在潮汐里,笑得很开心,可我看不清她们的脸。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梏里久安脸上,带着一丝困惑,“我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师尊。”

      梏里久安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怕自己一开口,会忍不住告诉沈岿一切,告诉他人是谁,告诉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过往。

      可他不能。他不知道沈岿是否做好了准备,不知道那些尘封的记忆会给少年带来怎样的冲击。

      “或许是错觉吧。”梏里久安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有些哑,“你刚经历过战斗,灵力波动太大,容易产生幻象。”

      沈岿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松开了手,眼底的光又暗了下去,那层雾仿佛又回来了。“嗯,可能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走在林间小道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快到静思院时,沈岿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梏里久安:“师尊,谢谢你。”

      梏里久安望着他,少年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浅浅的,却像春雪初融,带着暖意。“谢我什么?”

      “谢谢你救我,也谢谢你教我练剑。”沈岿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长安剑上,“还有……谢谢你给我的玉佩,它很暖和。”

      梏里久安低头,看着少年腰间的“长安”玉佩,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很好。

      记忆回不回来,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在他身边,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一起在这片竹林里练剑、喝茶,看日出日落。

      长安剑在鞘中轻轻鸣响,像是在应和他的心思。

      梏里久安抬手,轻轻拍了拍沈岿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走吧,回去我给你煮药。”

      沈岿点头,快步跟上。

      竹影在他们身后摇曳,将两道身影温柔地拥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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