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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骨峰 剑骨峰的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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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骨峰的云雾总比别处厚,像是被谁用纱巾裹住了山头。梏里久安站在望月台的白玉栏杆前,指尖捻着枚刚摘下的竹叶,叶尖的露水顺着指缝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个浅痕。
他已在这峰上住了三月。
自那日承天殿空了角落,他便卸了神律朝服,换上身素白道袍,以“朽安”之名入主剑骨峰。仙门皆知,剑骨峰新来了位仙尊,修为深不可测,性情冷僻,除了每月初一十五会登望月台,其余时候都在闭关。
没人知道,这位朽安仙尊,夜夜都在对着长安剑发呆。
剑就悬在闭关室的梁上,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剑鞘上,“长安”二字的刻痕在暗处泛着微光。他总想起浮生走时留下的那个锦袋,想起那片干枯的野菊瓣——后来他才发现,锦袋内侧绣着极小的字,是鹤沽的笔迹:“阿生怕生,多哄哄他。”
哄?梏里久安苦笑。浮生从不是需要人哄的性子,他是头藏着伤的小兽,疼了只会往林子里钻,不肯让人看见伤口。
“仙尊,山下传来消息,今日是收徒大典,各脉弟子已在演武场集合了。”侍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梏里久安收回目光,将竹叶随手丢进风里。“知道了。”
他起身时,长安剑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他抬手虚虚一按,剑便静了下去。这三个月来,他能感觉到浮生的气息在凡间游荡,时远时近,却总在他快要追上时隐匿踪迹。直到三日前,那气息突然停在了剑骨峰山脚,带着股熟悉的、属于鹤沽一脉的灵力波动。
不是葬情剑的凛冽,而是另一种温润的力量,像春溪漫过青石。
他披上外袍,缓步走出望月台。山道两旁的古松在风中作响,像是在重复着某个古老的秘密。演武场设在剑骨峰的半山腰,此刻已聚满了人,各色衣袍的少年少女站在台下,脸上带着紧张与期待,他们都是来参加收徒大典的修仙者,渴望被哪位峰主看中,纳入门下。
高台之上,剑骨峰的七位峰主已就座,见梏里久安走来,纷纷起身行礼:“朽安仙尊。”
他微微颔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台下,人群攒动,衣袂翻飞,却没看到那抹熟悉的玄色。他指尖在袖中蜷了蜷,长安剑的剑柄似乎还在发烫——那气息明明就在附近,为何不见人影?
“仙尊,今日的比试已到最后一轮,剩下这三位,皆是天赋上佳之辈。”大长老凑近低声道,递上份名册,“尤其是那个叫沈岿的少年,来历不明,却能凭一柄古剑连赢七场,您要不要留意些?”
沈岿?
梏里久安接过名册,目光落在“沈岿”二字上时,指尖微微一顿。这名字陌生得很,既不是浮生,也不是三生,可他心头却莫名一跳,像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让他上来。”他道。
鼓声响起,台下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少年提着剑,缓步走上比试台。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裤脚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山道上赶来。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长发用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眉眼。他手里握着柄剑,剑鞘通体冰蓝,在日光下流转着玉石般的光泽,却又带着水纹般的温润,远远望去,竟像是用昆仑墟的寒冰与东海的潮汐融铸而成。
梏里久安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怜生海棠。
鹤沽的本命剑,那柄曾陪着她与鹤沽荥在红树林煮酒、在南荒焦土并肩的剑。剑刃薄如蝉翼,边缘泛着细碎的银光,传说那是南荒晨露凝结而成,挥动时会映出红树林的剪影——此刻少年握着剑,指尖搭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却偏生有种奇异的和谐,像是这剑本就该属于他。
“沈岿,见过各位仙长。”少年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许久没说过话。他微微垂首,避开了众人的目光,唯独在抬眼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主位,与梏里久安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梏里久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是他。
眉眼轮廓与记忆里的浮生分毫不差,只是眼神变了。从前的浮生,眼尾总是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桀骜,笑起来时眼里像落了星子;可眼前的少年,眼底蒙着层雾,空茫得像刚解冻的湖面,只有在握住怜生海棠时,才会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执着。
他果然舍弃了记忆。
“沈岿是吧?”二峰主扬声道,“你的对手是灵犀谷的弟子,可准备好了?”
少年点头,握紧了怜生海棠。剑鞘上的冰蓝光泽愈发明显,隐约有红树林的虚影在鞘身流转,半朵未开的海棠印记若隐若现。
对手是个锦衣少年,提着柄火焰纹的长剑,显然没把灰布短打的沈岿放在眼里。“小子,识相的就自己认输,免得伤了和气。”
沈岿没说话,只是缓缓拔出了怜生海棠。
刹那间,冰蓝色的剑光骤然亮起,不是烈火烹油般的炽烈,而是清冽如月华,带着股润物无声的力量。剑刃劈开空气时,竟漾开层层冰纹,冰纹里果然映出了红树林的剪影,枝桠婆娑,仿佛能听见潮汐拍岸的声响。
锦衣少年显然没料到这柄剑如此诡异,愣神的片刻,沈岿已欺近身侧。他的剑法很怪,没有章法,却带着种浑然天成的韵律,像是顺着水流的方向挥剑,看似轻柔,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对方的攻击,再以刁钻的角度回击。
怜生海棠的剑尖点在锦衣少年的剑脊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那声音竟带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让锦衣少年的灵力瞬间滞涩了半分。
“你这是什么邪术?”锦衣少年怒道,灵力暴涨,火焰纹长剑突然腾起烈焰,朝着沈岿面门劈来。
台下传来一阵惊呼,连几位峰主都皱起了眉。这火势太过霸道,分明是想下杀手。
梏里久安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几乎要立刻起身,让长安剑出鞘护在少年身前——可他不能。他现在是朽安仙尊,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一个陌生少年失态。
就在火焰即将舔上沈岿衣襟的瞬间,他突然旋身,怜生海棠在他手中转了个圈,剑脊贴着火焰剑的刃口滑过,冰蓝色的剑光与火焰相撞,竟发出“滋啦”的声响,腾起阵阵白雾。
“怜生海棠,怜的是众生,不是杀欲。”沈岿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演武场。他手腕一翻,怜生海棠的剑尖已抵在锦衣少年的咽喉处,冰蓝剑光映着对方惊恐的脸,却偏偏没有半分杀意,只有一片澄澈。
锦衣少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你输了。”沈岿收回剑,怜生海棠的冰蓝光泽渐渐敛去,重新变回温润的模样。他将剑归鞘,转身对着高台行了一礼,依旧垂着眼,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比试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灰尘。
演武场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大长老抚着胡须,笑道:“好一个沈岿!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心境,难得,难得啊!”
几位峰主都露出了赞许的目光,纷纷开口:“沈岿,可愿入我青岚峰?”“我赤霞峰的剑法最适合你这等灵动之人!”
沈岿却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主位,落在梏里久安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空茫,而是带着种奇异的笃定,像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唯一的归宿。
“弟子……想拜朽安仙尊为师。”他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梏里久安身上。谁都知道,这位朽安仙尊性情冷僻,三个月来从未收过任何弟子,甚至很少与人说话。这少年胆子也太大了,竟敢主动求拜师?
连大长老都愣了愣,低声道:“仙尊,这……”
梏里久安看着台下的少年,他握着怜生海棠的手微微颤抖,显然也在紧张,可眼神却异常坚定。灰布短打掩盖不住他骨子里的执拗,就像当年在竹林里,他说“我要学剑法保护你”时一样。
他想起长安剑的誓言,想起那句“只护一人岁岁平安”。
如今,他以朽安之名,站在这剑骨峰上,不就是为了等他吗?
“你可知,入我门下,要受多少苦?”梏里久安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长安剑剑柄的手心早已沁出了汗。
沈岿挺直脊背,朗声道:“弟子不怕苦。弟子只想学好剑法,护……护想护之人。”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忘了自己要护谁,只记得这个念头。
梏里久安的心轻轻一颤。
还是一样。无论有没有记忆,他骨子里的那份守护欲,从未变过。
“好。”他缓缓起身,白色道袍在风中微动,“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朽安的弟子。”
演武场再次沸腾,众人脸上写满了震惊与羡慕。沈岿也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会如此顺利,眼底的空茫散去些,露出点真实的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感激。
“弟子沈岿,拜见师尊!”他跪地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起来吧。”梏里久安走下高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尖触到他发顶时,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却很快放松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扶起沈岿,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怜生海棠上。冰蓝剑鞘在日光下流转,红树林的剪影若隐若现,半朵海棠含苞待放。
“这剑,你从何处得来?”他问,声音放轻了些。
沈岿握着剑柄,眼神又泛起一丝空茫:“不知道。好像……一直就在我身边。”他顿了顿,补充道,“握着它,会觉得很安心,像……像有人在陪着我。”
梏里久安的心像是被温水漫过,又酸又软。
是鹤沽吧。她的剑,终究还是在护着她最疼的阿生。
“以后,便用它吧。”他道,“怜生海棠,是柄好剑。”
沈岿抬头看他,眼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笑意,浅浅的,却像春雪初融,带着点暖意:“是,师尊。”
拜师典礼定在三日后的清晨,在剑骨峰的祠堂举行。
那日,沈岿换上了件新制的浅灰道袍,洗了头发,用玉簪束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他站在祠堂中央,面对着历代剑骨峰仙尊的牌位,手里捧着茶盏,恭恭敬敬地递到梏里久安面前。
“师尊,请喝茶。”
梏里久安接过茶盏,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沈岿的指尖微凉,带着怜生海棠的冰意;而他的指尖,带着长安剑的温度。
茶水清苦,却在舌尖回甘,像极了他们之间的过往,苦涩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甜。
“从今往后,你便是剑骨峰的弟子,当守峰规,明是非,护苍生。”梏里久安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带着庄严的仪式感,“但更重要的是,要守住自己的心。”
沈岿似懂非懂地点头:“弟子记下了。”
他为沈岿系上剑骨峰的弟子玉佩,玉坠冰凉,贴在少年颈间,激得他微微一颤。梏里久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喉结,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身体,连忙收回手,耳根有些发烫。
“往后,你便住我隔壁的静思院。”他转过身,掩饰自己的失态,“每日卯时起身练剑,午时听经,酉时复盘,不得懈怠。”
“是,师尊。”
走出祠堂时,晨光正好,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并行的影子。沈岿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手里紧紧攥着怜生海棠,像是握着什么珍宝。
梏里久安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想起浮生三千,想起那个提着葬情剑、说要“葬情”的少年;再看看眼前的沈岿,握着怜生海棠,眼神干净得像张白纸。
或许这样也好。
忘了那些伤痛,忘了“葬”的沉重,只做个单纯的弟子,在他身边练剑、修行,护着他想护的人——哪怕,他还不知道要护的人是谁。
长安剑在鞘中轻轻鸣响,像是在应和他的心思。
他停下脚步,对沈岿道:“明日开始,我教你练剑。”
沈岿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
那瞬间的雀跃,像极了当年的浮生。
梏里久安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风穿过剑骨峰的松林,带着松针的清香,也带着远处潮汐的气息。怜生海棠的冰蓝光泽在少年手中流转,长安剑的温润在他掌心发烫。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浮生的记忆或许会回来,“葬”的执念或许会重现,过往的责任与伤痛或许会再次压在他们肩上。但此刻,在这剑骨峰的晨光里,他是朽安,他是沈岿,是师徒,是即将并肩同行的人。
他的长安,终究是找到了。
哪怕是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他身边。
“走吧,”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我带你去看看静思院的竹林,那里……很适合练剑。”
沈岿应了一声,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