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藕香记 暮塘惊鹭作 ...

  •   话说,这位热心助民的祝大人喊了一声后。
      四处静寂一片,唯有不知藏在哪片荷叶下的青蛙,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呱”,随即又迅速隐没。
      “放我下来。”孟浮亭双脚悬空,毫无着落,这感觉着实让她心慌。
      “抱歉啊姑娘,”祝行之轻轻将她放下,兀自对着空旷的河面又张望了片刻,才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你的家人确实不在附近。”
      “这荒郊野塘,天色又晚,实在不安全。为确保你的安全,本官义不容辞,这就送你回去。”
      孟浮亭双脚甫一沾地,立刻后退半步,狐疑地看向他。就这怪人的行事作风,能是官?
      “不麻烦您了,小女自己认识路。”孟浮亭转身走向岸边系着的小舟,动作利落地解开缆绳。
      祝行之负手而立,端的是一副“父母官”的架势:“姑娘莫要逞强,这荷塘水道复杂,天色昏暗,极易迷失方向。本官既然遇上了,岂能坐视不理?职责所在,还请姑娘告知府上何处,本官定当平安送达。”
      见此人依旧纠缠不休,她深吸一口气,只得报出了家门:“墨阶石巷孟家,孟浮亭。”
      “孟浮亭?”祝行之眼中闪过一丝思索,随即展颜,这个名字,昨日才那位与他父亲有故旧之谊的孟老爷口中听到过。
      孟老爷提及自家女儿年方十七,如何娴静知礼、通晓文墨,末了话锋一转,含蓄地探问新任通判大人是否已曾婚配,其意不言自明。
      当时他只觉是寻常官场应酬下的牵线搭桥,未曾想今天便见到了本人。
      “原来是墨阶石巷的孟姑娘。好,甚好!本官记下了。”
      孟浮亭不再理会他,长篙一点岸边湿滑的泥土,轻巧的小舟便如离弦之箭般滑入渐沉的暮色之中。
      祝行之一见她要走,连忙提起鸟笼,沿着水岸快步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有些湿滑的草地上行走。“本官说了要送你……”
      孟浮亭头也不回,只专注地撑着船。长篙入水,又稳又深,小船稳稳地朝着返程的方向驶去。
      岸上的灯火稀疏,如同被水晕开的墨点,在暮霭中次第亮起,水汽带着荷花的清香和夜晚的凉意弥漫开来。
      祝行之见她不应,也不气馁,反而觉得这姑娘颇有趣味。他一边尽量保持步伐稳健地跟着岸边水线走,一边对着小船的方向,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船上的孟浮亭听:
      “姑娘撑船的手法好生娴熟,看来是常在这荷塘中行走?”
      “这夜色渐浓,水鸟归巢,倒是别有一番景致……”
      “不知姑娘家中可有兄弟姐妹?本官初来乍到,对本地风物人情甚是好奇……”
      他絮絮叨叨,话题跳跃,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笼中的“鹂鹂”似乎被他频繁的走动和说话声惊扰,扑棱了两下翅膀,清脆地学了一句:“好奇,好奇。”
      刚开始,孟浮亭偶尔应他几句,终不敌这人话又密又集,她叹了口气,只低头专注于手中的长篙。
      祝行之见她不再相答,也不甚在意,自顾自地欣赏起这月下荷塘的景致来。
      他抬头望了望初升的弯月和几点疏星,又低头看看水中被小船搅碎的倒影,忽然诗兴大发,对着水面吟道:
      “暮色苍茫水接天,孤舟一叶……呃,还有岸上人……”他卡了壳,似乎对自己的“诗作”不甚满意,有些懊恼地摸了摸鼻子。
      笼中鹦鹉发出几声短促的鸣叫,像是在嘲笑。
      这人果然是个不着调的。孟浮亭加快了撑船的速度,小船在荷叶丛中穿梭,宽大的莲叶擦过船舷,发出沙沙的轻响。
      墨阶石巷的灯火,在前方隐隐可见。
      孟浮亭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一天,还真是被人追着跑出来,又被人追着送回去。
      门房见到自家小姐被一位陌生俊朗公子“护送”回来,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忙不迭地进去通报。
      “亭亭,你可是遇到麻烦了?伤着没有?受惊了?”不多时,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孟老爷急匆匆地迎了出来,立刻看向女儿,眼中满是询问与关切。
      孟浮亭连忙摇头:“阿爹,我没事。只是在采莲耽搁了些时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孟老爷松了口气,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逡巡,最后定格在祝行之身上。
      “哎呀!这位……不就是祝大人?”
      祝行之拱手施礼,风度翩翩:“孟世伯安好。晚生方才在城外荷塘偶遇令嫒,天色已晚,恐生意外,便自作主张送令嫒回府。叨扰之处,还请世伯海涵。”
      孟老爷看着眼前这对璧人:一个是他视若掌珠的娇女,一个是他属意的新贵通判,顿时只觉得月老的红线简直就挂在自家门楣上。
      “大人真是古道热肠,小女能得大人援手,实乃幸事!”他一边说,一边热情地引祝行之入内。
      祝行之被孟老爷这过分的热情弄得有些莫名,终究不好拂了人家面子,于是含笑随他步入厅堂。
      孟浮亭顿感大事不妙,也不急着换下半湿的衣裳,就这样躲在正堂外偷听两人对话。
      果然,孟老爷先是盛赞祝行之年轻有为,才华横溢,又感叹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
      几杯香茗过后,孟老爷捋着胡须,暗示得几乎要昭告天下:
      “贤侄啊,老夫观你品貌俱佳,更兼一片仁心,实乃良配,当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话道出口,孟老爷似乎觉得过于隐晦,于是又补上一句,抚掌笑道:“姻缘千里一线牵呐。”
      祝行之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没想到这位孟世伯竟是如此……雷厉风行。
      他下意识地看向屋外那偷听的人影,放下茶杯,斟酌着词句。
      “世伯厚爱,行之惶恐。令嫒亭亭玉立,聪慧可人。只是,晚辈初到任上,公务繁杂,尚未有婚娶之念,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贤侄说得对,大事不可操之过急!慢慢议,慢慢议!来来来,再尝尝这茶,是今年的新采雨前……”
      又过了一柱香,祝行之终于寻了个由头,起身告辞。
      孟老爷殷殷送至大门外,看着祝行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夜色中,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仿佛已经看到凤冠霞帔、十里红妆的景象。
      内院,孟浮亭刚换了身干净家常衣裳,正对着菱花镜梳理那散乱的发髻,镜中映出她犹带愠色的脸庞。
      “亭亭,”孟老爷满脸堆笑地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燕窝,“来尝尝。”
      “阿爹!”孟浮亭的声音不高,带着些许埋怨。
      “哎,浮亭啊,你看这……”孟老爷搓着手,压低声音,带着点哄劝和得意,“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
      “祝大人年轻有为,家世清白,与你父亲我又是旧识。他初到此地,尚未安顿,爹想着……”
      “想着有缘千里来相会?”孟浮亭截住父亲的话头,抬眼看他,目光清亮,“还是姻缘千里一线牵?”
      被女儿一语道破心思,孟老爷也不尴尬,反而顺着杆子往上爬:“正是此意,你看这缘分多巧。昨日爹刚见过他,今日你们就遇见了,这岂不是天意?”
      “天意?”孟浮亭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微微扬起下巴,“阿爹,您从小教我,事在人为,莫要轻信什么天意缘分。更何况,女儿对这天意,并无半分兴致。”
      “胡闹!”孟老爷急了,“祝大人一表人才,官身清贵,哪里配不上你?你难道想一辈子待在这棠眠镇,爹是为你好!”
      “为女儿好?”孟浮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点狡黠,“那便按老规矩来。阿爹若能对上女儿出的对子,女儿便听您的安排。若对不上……”
      “好,一言为定,你且出题!”孟老爷精神一振,他这女儿自小聪慧,对对子更是拿手,父女俩以此“斗法”多年,互有输赢。
      孟浮亭目光扫过窗外庭院中沐浴着月光的荷塘,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烟锁池塘柳。”
      此五字,看似平平无奇,却暗藏金、木、水、火、土五行偏旁。
      孟老爷捻着胡须,踱着步,口中念念有词,搜肠刮肚,苦思冥想,眉头越皱越紧。什么“炮镇海城楼”、“灯镶港埠楼”……皆不工整,意境更是差之千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额头竟渗出细密的汗珠。
      孟浮亭气定神闲地给自己续了杯茶,看着父亲抓耳挠腮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半晌,孟老爷颓然坐回椅子上,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你这丫头,专出这等刁钻题目为难你爹,今日是爹输了!”
      他挥挥手,带着点不甘,又带着点对女儿才情的骄傲,“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爹不管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重心长,“祝大人毕竟是父母官,以后再相见,你不可太过无礼。”
      “女儿省得。”孟浮亭目的达到,语气也柔和下来。
      送走了拿女儿毫无办法的孟老爷,孟浮亭独自站在花厅的紫藤架下。月色如水,倾泻在庭院中。
      她抬手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耳垂,想起岸边那突如其来的一“提”,想起那双带着慵懒笑意眸子……
      想着想着,孟浮亭只觉得腹中空空,望向案几上的糕点。
      她顿时脑中灵光一闪,扬声唤来贴身丫鬟:“小荷,明日一早,去市集替我买些上好的藕粉回来。再打听打听,做藕粉糕都需要哪些器具材料,一并备齐了。”
      小荷有些惊讶:“小姐,您要学做藕粉糕?”
      “嗯。闲着也是闲着。试试看。”
      不必靠那虚无缥缈的姻缘,她也能为自己寻一条出路。
      至于那位行事古怪的祝通判……孟浮亭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回房。
      桥归桥,路归路,最好别再有什么瓜葛才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