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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契书劫 试新糕双双 ...

  •   翌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小荷袖了荷包,脚步轻快地穿梭在摊贩之间。
      上好的藕粉、新碾的细米、带着露气的清荷,并一小罐难得的野蜂琼浆,陆续搜罗齐备。连同石磨、细筛、蒸笼等一应用具,很快堆满了孟家小厨房的一角。
      孟浮亭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皓腕,凝神屏息,着手试制。
      百年来,藕粉糕向来是棠眠镇一绝,口感软糯,莲香浓郁。但孟浮亭总觉得有些美中不足——甜度过于依赖蔗糖,少了层次。
      “小姐,您真要自己动手啊?”小荷看着琳琅满目的材料,咋舌道。
      “纸上得来终觉浅。”孟浮亭拿起一块干硬的藕粉块,指尖捻开粉末,“藕粉糕的手艺是根本,我们得先学其形,再琢磨其神。”
      小荷打下手,两人将藕粉与新米按份调和,注水成稀浆,倾入蔗糖,搅匀入屉蒸制。
      灶上白汽氤氲,藕粉清气随之弥散。然首笼揭盖,孟浮亭取竹刀轻划,糕体便软塌下去,不成形状。浅尝一口,既粘牙又过于齁甜。
      孟浮亭秀眉微蹙,毫不气馁,“小荷,记下:藕粉七成,新米三成,水过量了。”
      再次尝试,减少了水量,糕体果然硬挺了些,但口感却变得过于紧实,甚至有些脆硬。
      “或许,该试试调整藕粉和米的比例,让藕粉更多些?”
      一连数日,孟家小厨房的蒸笼几乎没停过,但没有一个能让她满意的结果。
      孟浮亭思索片刻,终觉得做事既要付诸行动,又不能独自闭户造车。
      于是换了身素净利落的窄袖襦裙,只带了一个小丫鬟,悄然来到了城西临河的小码头附近。
      这里聚集着不少从乡下来卖时令鲜货的农人,她的目光掠过几个藕摊,最终落在面容慈和的王婆婆身上。
      王婆婆面前的藕,节节饱满,带着新鲜的湿泥,一看便是刚从塘里挖出不久的上品。只是她摊前人迹寥寥,与旁边吆喝热闹的摊子形成对比。
      孟浮亭款步上前,蹲下身,拿起一节藕仔细看了看:“阿婆,这藕真好,是自家塘里的?”
      王婆婆见来了个衣着体面、气度不凡的小姐,有些局促地搓了搓粗糙的手:“是咧,小姐好眼力,我家老头子天不亮就下塘挖的,新鲜着呢。”
      “您前些日子不在卖藕粉糕吗?”孟浮亭直接切入主题。
      王婆婆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藕粉糕是我祖传的手艺。只是……唉,如今会做的人少了,肯买的人更少。我那藕粉糕,也就乡邻们偶尔买点,卖不上价,糊口都难。”
      她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盖着干净白布的竹篮,隐约可见里面码放整齐、颜色略深的糕点。
      孟浮亭心中一动,拿起一块王婆婆递来的藕粉糕,轻轻咬下一口,藕粉的清香是有的,但口感略显粗糙,甜味也过于单一寡淡。
      “阿婆,”孟浮亭放下糕点,语气温和,“您这糕点的根底是极好的,藕香纯正。若能添些时令的桂花蜜、或是莲子碎调个味,想必更受人欢迎。”
      王婆婆听得一愣一愣的,眼前这位小姐,竟是个懂行的?
      “小姐的意思……”
      “我想跟阿婆您合伙。”孟浮亭直言不讳,“我出本钱,您出您的手艺和经验,我们把这藕粉糕重新做起来,做得比现在更好,卖到城里去,卖到那些茶馆、点心铺子里去。赚了钱,我们五五分账,如何?”
      王婆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嘴唇都有些哆嗦:“这、这怎么使得?小姐您金枝玉叶的……”
      “阿婆,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分贵贱。”孟浮亭微微一笑,眼神坚定,“您的手艺是宝,只是缺个让它发光的机会。我们试试?”
      王婆婆连连点头,眼里泛起了泪花,“老婆子我,定当尽力!”
      接下来的日子,王婆婆每日送来最新鲜的莲藕,孟浮亭便带着小荷和另外两个信得过的丫头,亲自参与制作。
      磨浆是个力气活,更是精细活。
      孟浮亭坚持用最细的箩筛反复过滤藕浆,去掉粗粝的杂质,只留下最细腻洁白的藕粉沉淀。
      晾晒时也格外讲究,务必在通风洁净处阴干,确保没有杂味。
      这日午后,庭院紫藤架下,石桌上摆着几碟刚出笼的藕粉糕。
      孟浮亭拈起一块轻轻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细腻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的微甜丝毫不腻。
      “成了!”她眼中闪过欣喜的光芒,忍不住又尝了一口,“小荷,王婆婆,你们快尝尝这个!”
      小荷和王婆婆也各自尝了,都惊喜地点头。王婆婆更是感叹:“小姐当真玲珑心思……老婆子我做了一辈子,也没想过能做出这样精细又好吃的糕!”
      孟浮亭唇边漾开笑意,那是对自己能力得到印证的满足:“王婆婆,我们这招牌,可以打出去了。”
      正当主仆几人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亭亭妹妹?你怎得与商贾老妇做起庖厨之事了?”
      孟浮亭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抬头看去,只见张知儒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衫,摇着一把折扇,竟是不请自来。
      张知儒踱步过来,眼神担忧地扫过孟浮亭沾着面粉的衣袖:“女儿家,当以诗书琴画怡情养性,方是正道。你现在与那市井妇人何异?岂不有辱斯文,有损孟家清誉?昔日你我也算有婚约之盟,我实不忍看你如此自轻自贱……”
      “张兄慎言。”孟浮亭放下手中的糕点,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我靠的是自己的双手和脑子,清清白白,不偷不抢,堂堂正正。”
      她一番话,字字清晰,句句在理。
      “您若有闲情,不如多读几页圣贤书,想想如何靠自己的本事考取功名,光耀门楣,而不是在此对他人营生指手画脚。”
      张知儒被噎了一愣,指着孟浮亭“你……你……”了半天,却憋不出下文。
      “小荷,送客。”孟浮亭不再看他,张知儒气得一跺脚,只得悻悻然拂袖而去。
      孟浮亭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才轻轻哼了一声。
      下一步,便是寻一处合适的铺面,将生意正式做起来。
      棠眠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找个位置好、客流旺、门面合心意且租金不贵的铺面,并非易事。
      连着几日,孟浮亭带着小荷穿梭于镇上的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旁的位置租金高昂且早被占满;集市口人流如织,却太过喧嚣杂乱;偏僻些的小巷租金便宜,却又怕“酒香也怕巷子深”。
      几番筛选下来,城东临河的一家小铺面入了她的眼。
      这铺子不大,但胜在位置好。
      这原是个卖竹编器皿的小铺,收拾得颇为整洁,后头还带个小院,格局方正,只需稍加收拾便能开张。最关键的是,租金也在孟浮亭的预算之内。
      “就是这儿了。”孟浮亭站在铺子前,心中已有盘算。
      “小姐,这下可算有着落了!”小荷也替自家小姐高兴,“这铺子瞧着就清爽,收拾出来肯定亮堂。”
      主仆二人心情愉悦地往家走,盘算着如何布置新铺,浑然不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翌日一早,孟浮亭带着银钱和房契草稿,远远地便看见那铺子门前站着两个人。
      一人是昨日谈好的掌柜,另一人身材颀长,手里还拎着个眼熟的鸟笼子,笼中那只绿毛鹦鹉正歪着脑袋,好奇地东张西望。
      不是祝行之是谁?
      孟浮亭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快步上前,只听那掌柜正对着祝行之连连作揖。
      “祝大人,您看这……实在是对不住孟小姐了。可您昨夜亲自登门,说这铺子事关紧要公务。小人不敢耽误官府的大事,定金这就退给孟小姐……”
      祝行之转过身,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意,看见孟浮亭,反而笑得更深了些,拱手道:“哟,孟姑娘,真巧啊。你也来看铺子?”
      “祝大人,”孟浮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这铺子,昨日我已与掌柜谈妥,今日是来签契付定的。不知大人这是何意?”
      话毕,她目光锐利地看向掌柜。
      掌柜缩了缩脖子,只一个劲儿地擦汗:“孟小姐息怒,息怒!”他求助似的看向祝行之。
      祝行之不慌不忙地接口,语气那叫一个冠冕堂皇:“哦,是这样。本官自然是有公务所需。那铺子位置绝佳,视野开阔,前可观街市动静,后可察河道往来。”
      “本官便先行一步,为观察民情,征用了。”
      “祝大人体察民情,难道非要抢占这间小小的铺面?”孟浮亭几乎要气笑了,“衙门地方不够大?还是说大人您打算亲自坐在这里卖茶水点心,观察民情?”
      “诶,孟姑娘此言差矣。”祝行之仿佛没听出讽刺,反而煞有介事地晃了晃手中的鸟笼。
      “衙门高墙深院,如何能知百姓疾苦?或许,像你说的,我应该开个茶摊?唔,鹂鹂,你说开个茶摊好不好?”他居然还低头去问笼中的鹦鹉。
      那鹦鹉扑棱了下翅膀,竟真学舌道:“茶摊,茶摊!好,好!”
      “你看,鹂鹂也觉得好。”祝行之笑得一脸无辜又得意。
      这一番话荒唐又毫无道理,孟浮亭气得直呼其名:“祝行之,凡事总讲个先来后到。您身为父母官,更应以身作则,岂能仗着官身,强取豪夺?”
      “强取?”祝行之挑眉,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本官岂是那等人,公平竞争嘛!”
      他转向掌柜,从腰间布囊里随手摸出一块银锭子,“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她出多少租金?本官出双倍,立刻签契!”
      “我出三倍。”孟浮亭寸步不让,也拿出准备好的银钱放在柜台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掌柜。
      掌柜额头直冒冷汗,一边是本地的富家小姐,一边是手握实权的通判大人,两边都得罪不起。他哭丧着脸:“两位贵人,小店实在是……”
      祝行之看看一脸坚决的孟浮亭,又看看桌上并排的两份银钱,眼珠一转,忽然计上心头。
      他手腕一抖,一直安静待在他臂弯里的鸟笼门栓不知怎么松开了。那只名叫“鹂鹂”的鹦鹉,扑棱着翅膀,“嗖”地一下就从笼子里飞了出来。
      “啊呀,我的鸟!”祝行之夸张地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抓。
      那鹦鹉似乎受了惊,横冲直撞,那尖尖的喙,不偏不倚地叼起孟浮亭放在柜台上的房契草稿。
      “我的契书!”孟浮亭大惊失色,下意识地伸手去抢。
      鹂鹂叼着那张纸,得意地“喳”了一声,灵巧地躲开孟浮亭的手,扑腾着翅膀,从敞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站住!”孟浮亭提起裙摆就追了出去,小荷也惊呼着跟上。
      祝行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对着那道追着鸟远去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
      他转过头,对着还在发愣的掌柜,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上分量十足的银锭子,“今日之事,你什么都没看见,明白吗?”
      “是是是。”掌柜忙不迭地点头哈腰,递上毛笔,祝行之接过,在契书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大名。
      末了,他提起空了的鸟笼,慢悠悠地踱出铺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契书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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