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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莲舟避 莲舟深处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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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花没了棠眠镇的老石台。
岸边,卖藕粉糕的王婆婆推着褪漆的小木车,吆喝起来:“卖糕咯——哎!”尾音拖得老长。
莲叶田田,翠竹的影子倒映水中,在这片绿意与波光交织的深处,一叶轻舟悄然滑行。撑篙的是个身量纤细的身影,头发随意挽着,沾了些许水汽。
棠眠镇的女儿家,哪个不识水性,不谙舟楫?然而相比起来,都不及她动作娴熟。
只见那竹篙轻点,便破开密匝匝的莲叶,搅动一池宁静。
“亭亭,亭亭!”隔岸处,一位身着青衫、略显文弱的少年对着渐行渐远的船影,急切地挥舞着手臂,脸涨得通红。
“亭亭姑娘,且留步!”
孟浮亭充耳不闻。
此人是隔壁张家的秀才张知儒,稍年长两岁,曾经和自己定下娃娃亲。
前些天两家分明谈妥了作废婚约,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现在又眼巴巴地跟在身后聒噪不休,真是烦人得要紧。
她手腕发力,竹篙入水更深,小舟骤然提速,惊起几只水鸟。
即使两人隔着岸,那人嗓门不小,呼喊声都盖住了卖糕阿婆悠长的吆喝。引得岸边行人纷纷驻足,好奇地朝这边张望,更有那相熟的邻里掩嘴窃笑。
很是丢人现眼。
孟浮亭自诩窈窕淑女,还是要些面子的。
眼看避无可避,她秀眉微蹙,手腕一压竹篙,小舟灵巧地调转方向,朝着张知儒站立的岸边靠去。
船头轻轻抵上湿滑的青石驳岸,她双腿微屈,接着下篙一点,稳住船身,动作一气呵成,带着水乡女儿特有的利落。
“好巧呀,张兄。”她立在船头,微微颔首,分明是笑着的,眼神却清清冷冷,像这初夏的池水。“有什么事?”
张知儒见她终于肯停下,松了口气,顾不上喘匀气息,忙不迭地道:“关于……关于你的婚事!”
他眼神闪躲,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婚事免谈。”孟浮亭斩钉截铁,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目光扫过岸边那些探究的视线。
“你我两家既已解约,便再无瓜葛。张兄请回吧。”说着就要撑篙离岸。
“不是、不是说我。”张知儒急得往前踏了一步,几乎要踩进水里,“是孟叔叔,他又为你说好了一门亲事……”
孟浮亭的动作顿住了,撑篙的手停在半空。“张兄不必拿我作趣。”
父亲怎会如此?刚摆脱张家,又急着给她找下家?她不信。
“千真万确。”张知儒见她不信,语气急切起来,压低了声音,“此人是中央新派来的官员,听说是位年轻有为的大人,孟叔叔托人打听过了,貌似有旧交,才……”
孟浮亭手腕一沉,竹篙尖重重点在岸边的淤泥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张兄这千真万确,未免太不着边际了些。”
话不投机半句多。
孟浮亭不愿与此人多费口舌,撑起竹篙,驱舟远去。
“诶!亭亭,当真是千真万确啊!”
舟行处,水波轻推。
溪水清冽,几尾不知名的红色小鱼倏忽来去,搅动几缕柔曼的水草。
孟浮亭刻意绕了远路,等不见那书生身影,才缓缓停舟,蹲在荷花堆里。
她细细思索着刚才那番话,心不在焉地撩拨着水,指尖划开一道道涟漪,水珠顺着她纤细的手腕滚落,重新跌回溪流里。
虽然张知儒为人品行不端,所说的话可信度极低。但若说父亲毫无半点为她牵红线的意思,倒也不可能。
自己年方十七,是孟家独女,面容也算是清丽姿容。虽与张家有娃娃亲,但八字没一撇,及笄后也引得镇上媒婆踏破门槛。
当时,父亲总以“小女尚幼,需承欢膝下”为由婉拒。可近来,即使不明说,他言语间确实透出几分“女儿家终归要寻个归宿”的意思。
解决张家这桩麻烦后,孟浮亭虽松了口气,但也知道成亲之事,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毕竟孟家在棠眠镇虽然算得上大户,终归也是布衣人家。若真有调派来的年轻官员,父亲有结交定亲的念头也算合理。
不过……从中央调派到这穷乡僻壤之地,当真是什么年少有为之人?莫不是犯了事被贬谪来的?
走神时,孟浮亭指尖无意识地用力一划,水花猛地溅起老高,几点冰凉的水珠飞溅到她脸颊上。
她猛地回神,眨了眨眼。
天色欲晚,西斜的日头将天边染成一片模糊的橘红,水面上粼粼的金光也随之黯淡下去,渐渐化作沉沉的青灰色。
她正欲起身撑船归家,忽闻岸上不远处传来一阵清朗的说话声——
“鹂鹂啊鹂鹂,”那声音带着点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先前人常说,为官被贬者怀才不遇,恰是诗性大发之际。何故我被流放此地良久,心头空茫,竟是半句诗也作不出呢?”
孟浮亭循声望去,只见岸边柳树下,一个身着青珀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正提着一只精巧的竹编鸟笼,对着笼中一只绿羽红喙的鹦鹉说话。
那人身形颀长,姿态闲适,侧影落在粼粼水波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这小小的“听众”倾诉无处安放的文人愁绪。
但是,分明笼子里提着的是只鹦鹉,却叫它“鹂鹂”。
真乃怪人也。
孟浮亭心中暗忖。
其实她见过此人——就在昨日午后,她正帮阿娘在岸边铺晒新采的莲蓬,恰巧撞见他在不远处的石桥上,要给卖扇子的王婆婆题字招揽生意。
说是什么“古有羲之为扇题字,婆婆莫愁,您的羲之来了!”
只见他兴致勃勃地挽袖提笔,饱蘸浓墨,在素白扇面上挥毫泼墨。那字迹……当真如龙蛇狂舞、张牙舞爪,透着一股子不管旁人死活的豪放劲。
围观的镇民们瞧着新鲜,啧啧称奇,可真要掏钱买时,又纷纷摇头,嫌那字过于“磅礴”,挂在家中怕镇不住,反招不祥。
王婆婆一脸愁苦,他却浑不在意,朗声笑道:“妙极!此乃孤品,千金难求。”
说罢竟真从袖中掏出银钱,把那一堆无人问津的扇子悉数买下,塞进随身的书箧里,动作潇洒至极。
当时她便觉得,这位奇怪的文人,行事颇有些与众不同。
不过也算心善,王婆婆卖半个多月仍未卖完的纸扇,被他一并买去……瞧,婆婆如今改了营生,不正在卖现做的藕粉糕吗?
孟浮亭不禁轻笑两声,见他只顾逗弄鹦鹉,似乎并未察觉荷花深处还有人,便想悄悄撑船离开,免得惊扰了这位不着调的文人墨客。
她刚欲转身,脚下船板因水波晃动轻轻一响——
那青珀色身影闻声蓦地转过头来,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莲叶缝隙,落在了她身上。
“小娘子,何故独自一人在此地?”
岸上城镇的轮廓已有些朦胧,稀疏的灯火次第亮起,像被水洇开的几点墨痕。
闻声,孟浮亭也不应答,只是学着他的语调,反问了回去:“公子,又何故独自一人在此地?”
祝行之被她噎得一滞,将鸟笼子轻放置一旁。
隔着摇曳的莲叶与蒸腾的水汽,祝行之细细打量着她生动的眉眼,目光最终滑过她的腰带,上面刻着一个“亭”字。
“我、我见姑娘独自一人藏身这荷塘深处,莫不是有什么心事难解,在此伤春悲秋?”
孟浮亭微愣,随即敷衍道:“不劳公子费心,我受家母之托,于此处采莲。”
祝行之的目光掠过空空如也的小舟,竟连一片莲叶、一朵荷花也无。
可见,这位姑娘怕不是与家人生了嫌隙,赌气出门却迷了路,独自躲在此地,只采得满腹心事与一身水汽。
祝行之眉头微蹙,似是无奈。他身为朝廷命官,既在此地上任,必是要尽此地的职责才是。
昨日他帮婆婆题字卖扇,展现文人风骨。今日四处巡查多时,总算遇到位迷路的小娘子……得帮忙找到家人才是。
祝行之几步踏过湿滑的岸边草地,自然而然地俯身,极其利落地——竟是从她后衣领处,轻轻松松将她整个人提溜了起来。
“诶诶!你……”
双脚骤然离地,孟浮亭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在空中扑腾了一下手脚,绣着菡萏的软底绣鞋悬在半空,沾着的水珠簌簌滴落。
然而这人力气不小,提得稳稳当当,她一时间竟挣脱不得。
孟浮亭活了十七年,何曾被人如此对待过?又羞又恼,脸颊瞬间飞红。
远处雾霭渐起,山峦成黛,玄鸟声声鸣,只闻他道:
“谁家小女亭亭?”
岸上,笼中那只名叫“鹂鹂”的鹦鹉扑棱着翅膀,清脆地学舌:“亭亭,亭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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