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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始   净华山 ...

  •   净华山上的一座小院内,一树梨花正开到盛处,繁茂的花枝如云如雪,树下坐着一位身形清瘦的少年,身着月白色云纹唐装,袖口微卷露出白皙的手腕,右手手腕处系有一条老旧的红绳,绳端悬一枚墨玉,玉质深幽细腻其中又含着几不可察的血丝,对着光细看,可见上面刻着千年前的篆文。半长的头发被束起,几缕碎发散落致脸颊两侧边,柔和了面容原本的冷艳,平添一分温柔。

      在他身旁的草地上懒散趴着一只身型似虎非虎的神异生灵,身形比虎更加纤细些,头生有两银金色似龙角而有所不同的角,上面有绿叶缠绕,银白色的不知名花开放,暗金色的毛发在透过花叶的阳光下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泽。它身后的长尾悠闲地轻晃,偶尔扫过落了一地的梨花。

      “咚、咚—”

      院外传来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响,敲门声停止后院门外传来一道焦急的男声,“有人吗?能…能不能开门让我进…进去。”声音被刻意压低又止不住的颤抖,像是怕惊扰到某种未知的可怕存在。

      少年依旧垂眸看着手中的书页,恍若未闻。卧于草地上的神异生灵不悦的蹙了蹙眉,目光投向树下的少年,见对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懒懒的伸了腰,从旁缓缓起身。

      一息之间原本在那生灵所在位置上出现了一位不到十四五岁的少年,一头淡金色长发,左侧脸颊边的头发是黑色,细眉凤眼,嘴角下垂,天生带着一股冷冽与傲然之感,让人不敢直视。转身带着一身与外表年龄不符的冷冽气息,向院门走去。

      君闻之面上表情万年不变,心里却早已把兮若清从头到尾腹诽了一遍。他修行七百余载,乃净华山下一任山君,墨颢族内的天骄,若非大意被那小子骗去契约,此刻他应当在族地内清修,何至于在此给人看门。

      君闻之向着院门走去,他行走时姿态优雅,看似不急不慢,但速度却不慢,带着难以言喻的威仪。

      他伸出秀长而不失力量的双手,刚将院门打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影便如风般从门缝中挤入,随后“砰—!”的一声将门重重关上。

      那闯入者背靠门板,虚脱般滑坐在地。他面色惨白如纸,冷汗与灰尘混杂,嘴唇干裂无血色,眼中充满不安与迷茫,还带着一丝深切的悲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仿佛意识到自己暂时安全,泪水大颗滚落,牙齿紧紧咬住下唇,不让呜咽出声,仿佛恐惧并未因环境的改变而离去。

      君闻之打量着这位闯入者,尽管此刻满面尘灰、发如乱草,仍能辨出是个清俊周正的男子,看模样大致是从校园里走出的大学生。他蓝白色冲锋衣上沾满污渍与碎叶,墨蓝长裤在膝盖处破了个洞,顶着一头乱如鸡窝的头发,可谓狼狈到了极点。

      随之扑面而来的,一股混杂着汗味、泥土与未知腐殖质的浓重浊气。君闻之不经皱了一下眉头,默默向后退了两步。那气味却如有实质,黏腻地缠绕上来,袖中的手攥了攥,终是忍住了将这“污浊之源”直接扔出院墙的冲动。

      兮若清就坐在不远处的梨花树看着他两,那双眼睛瞳孔是纯粹的墨黑色,幽深如古井,又清亮如寒星。

      那双墨瞳无波无澜,只静静映出院门处的景象。在他眼中那名男子身上缭绕着非常淡的似烟非烟,似雾非雾的气息,像是一滴浓血骤然在砚台中弥散开来的刹那——暗红在漆黑的底色里沉浮、晕染,仿佛一层能吞噬光线的、活的影子,带着无声的诡谲。

      兮若清半阖下秾丽眉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边缘。这气息……他倒是认得。只是不知这看似普通的一个人,是如何惹上这等麻烦物事的。他眼底流光微转,仿佛蕴着一整个寂静的长夜,疏离,洁净,且深不见底,心中权衡着出手的代价。

      靠在院门上的李夏苗终于是发泄完情绪了,不再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默默流泪,他吸了吸鼻子,抬手用有些脏污的袖口擦了擦眼角,正想开口介绍自己,一抬头着看到他身旁的君闻之。

      他先是猛地一愣,瞳孔因震惊而收缩。眼前少年那非尘世所有的精致容貌、异色的长发以及周身难以言喻的冷冽气场,让他大脑一片空白。恐惧、茫然与这极不协调的“美丽”冲击在一起,让他脱口而出的语句变得支离破碎:“你……你是……山里的……神仙?还是……妖怪?” 他那双因为泪水冲刷而显得稍微清亮些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困惑和一丝残存的希冀,“求求你……救救我……”

      君闻之看着他这副蠢蠢然、连话都说不清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得更紧了些,再次默默拉开了一点距离,仿佛怕被这份愚钝沾染。

      李夏苗见对方不答,只是用那双凤眼冷冷淡淡地瞥着自己,心中更慌,手下意识地在随身的小包里摸索,竟掏出了手机:“我、我叫李夏苗,是安宣文宁大学民俗学专业的……你、你要不要……加个微信?”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仿佛这近乎本能的现代社交反应,是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活在正常世界的浮木。

      兮若清翻动书页的指尖微微一顿,这反应,确实是他未曾料想的。而君闻之则在李夏苗拿出手机并说出“加微信”之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不再理会这个无礼又奇怪的人类,径直转身。

      他的面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但比之前感觉脸色要黑上几分,周生气场更加凝重,让靠近的人感觉好心掉进冰窟窿似的,从心底发寒。

      下一刻,在李夏苗呆滞的目光注视下,君闻之的身形于原地消散,瞬间还原为那只角缠花叶、威风凛凛的神异生灵。他回头,用那双淡漠的金色瞳孔瞟了已彻底石化的李夏苗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充满不屑的冷哼,随即身影一闪,便从院内消失无踪。

      僵化为石像的李夏苗手中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屏幕碎裂开来,但他毫无所觉。院内就留下他与兮若水两个人独处。

      “回神。”兮若清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凝滞的空气,把李夏苗的魂给拉了回来。“说说你的情况,什怎么惹到那东西的。”

      李夏苗他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泪水混着灰尘更是狼狈。但是这也遮掩不住,他那一脸的茫然和不知所错,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惹到那东西的:“我……我不知道……我就是跟同学来山里做民俗考察,然后……然后就……”

      看他那一脸茫然不似作伪,兮若清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他淡淡道,“那就请被你招惹的那位,亲自来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话音未落,只见兮若清并指如剑,对着李夏苗的方向于空中轻轻一划。

      “嗤——”

      一道微不可查的暗金光芒闪过,冲锋衣的肩背部应声裂开一道口子。下一刻,一小团黏腻、漆黑的东西从破口处掉了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那东西约有指甲盖大小,像是一团半凝固的污血,又像是某种腐烂的菌类,表面还缠绕着几根细细的、如同活物般微微扭动的黑色丝线。它一暴露在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顿时弥漫开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的哭嚎声。

      当李夏苗听到那影影约约的哭嚎声时,眼瞳开始慢慢溃散,脸上情变的狰狞,一滴滴的血泪从眼角滑落,让人感到害怕的同时又能感受到他的绝望与悲伤。

      “放肆—”

      兮若清看到它经如此放肆,当着自已的面着要为非作歹,不给其一点教训就真当他没有脾气。

      他的声音清冷如山间流水潺潺击打玉石一般,声音不大,相较于之前只是增添了几分严肃感,在声音响起的同时,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白光自兮若水指尖弹出,后发先至,如同一道无形的薄纱,轻飘飘地笼罩在那团搏动的秽物之上,将其彻底禁锢。白光落下,李夏苗浑身一颤,眼中的血色迅速退去,表情也恢复茫然,仿佛刚才的异变只是幻觉。

      而几乎在那团秽物出现、哭嚎声响起的同一瞬间,一道金色的身影已如电般掠至,一直关注着兮若水情况的君闻之从隐匿的况态中现出身形,稳稳的把兮若清护在身后,喉间发出低沉的威慑之声,金瞳冰冷地锁定着地上那团被白光束缚的不祥之物。

      兮若清的手轻轻抚上着君闻之那暗金色的毛发,安抚他有些紧绷的情绪,此刻,他完全确定了,这股缠绕于李夏苗身上的诡谲气息,其源头,正是源于“祀官”一脉

      在古时有“一司三官五氏”之分,而祀官正是三官之一,所谓:上古有司,掌山川之祀,通幽冥之礼。借地脉之力,行禁锢、献祭、沟通之权能。其法诡谲,似魔非魔,然恪守古礼,以平衡阴阳、护佑苍生为任,故亦为正道所容。这便是“祀官”一脉的由来。

      而这一切的笃定,源于他自身的特殊。

      他不知从何时起,亦不知缘由,自降生那一刻起,便承载着所有前世的记忆。从懵懂婴孩到垂暮老朽,千载轮回,每一世的悲欢离合、学识感悟,皆如刻印般清晰留存,不曾有分毫磨灭。在这漫长如叠嶂层云的生命里,他曾涉足无数领域,其中,便包括在某一世,担任过一段岁月的“祀官”。

      “是‘血怨缠’。”兮若清开口,声音清泠,如同玉石相击,瞬间驱散了空气中那丝令人不安的腥甜与低泣。“而且,是祀官一脉的手法。”

      “祀官……,他们一脉不是已立下誓言,早已不接触凡尘俗世了吗?怎么会是他们。”君闻之不解的问道,他们墨颢一族与天地同源,最是厌恶这等以生灵怨念为食、扭曲阴阳的秽物,而祀官虽然以‘平衡阴阳’和‘护苍生’为任但最精通祷祝与诅咒,所以墨颢一族不喜祀官但也说不上讨厌。

      而当年那场大劫,相承千年的祀官一脉几乎断绝,大部分祀官为护天下苍生,被滔天煞气与怨念侵蚀入体,最终堕落为秽物。而他们在彻底沉沦前,便会以全身修为引动净火,焚烧己身,净化那因堕落而将带来的污浊。那是何等惨烈与决绝,所以他不解为什么会是祀官一脉的力量呢?

      兮若清墨玉般的瞳孔中,仿佛有万千岁月的尘埃掠过,最终沉淀为一片了然。

      “人是活的,思想会改变,誓言可断不去他们心中的那些想法。”他声音平缓,似在陈述一个古老的事实,“当年祀官一脉近乎覆灭,但他们的传承、他们的‘力’,总有些碎片散落天地间,或是附着于法器,或是沉寂于地脉,甚至……寄宿于某些承载了强烈执念的后裔血脉之中。”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那团被白光禁锢、仍在微微搏动的“血怨缠”。“此物并非完整的祀官所为,更像是一道无主的、被强烈怨念驱动的诅咒碎片,凭借本能寻找着与其产生共鸣的‘容器’。” 他的视线转向惊魂未定的李夏苗,“你身上,是否有家传的古物?或者,你的家族,是否流传过什么特殊的习俗、禁忌,抑或是……与这片净华山有何渊源?”

      李夏苗被问得一愣,他努力在混乱的思绪中搜寻记忆。恐惧依旧攥紧着他的心脏,但兮若清那清冷平静的声音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皱着眉,仔细回想:“古物……习俗……我、我家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啊!对了!” 他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在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摸索,掏出了一块用红布包裹的、约莫巴掌大小的物件。

      “这、这个……是我曾祖母留下来的,说是祖上传下的护身符,让我这次进山一定要带着……”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红布,里面是一块色泽沉黯的木牌,木质细腻,上面刻着繁复扭曲的纹路,那纹路隐隐与地上那团“血怨缠”中的黑色丝线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古朴、正道。木牌中心,嵌着一小点暗红色的、类似朱砂却又更加深邃的痕迹。

      就在木牌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地上的“血怨缠”仿佛受到了刺激,猛地剧烈挣扎起来,表面的黑丝疯狂扭动,那若有若无的哭嚎声也变得尖锐刺耳,充满了怨毒与渴望。

      君闻之立刻向前半步,周身淡金色的光晕流转,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兮若清牢牢护在后面,金瞳中的警惕与厌恶更甚。

      兮若清目光一凝,落在那个木牌上。“果然。”他轻声道,“这是‘祀木’,祀官一脉用来承载祝福或……诅咒的媒介。上面这点暗红,并非朱砂,而是‘祀官血印’。看来,你的先祖,与祀官一脉渊源匪浅。这‘血怨缠’,恐怕就是被这枚残留着祀官力量的木牌吸引而来,它渴求这力量,更憎恨这力量。”

      他顿了顿,看向李夏苗的眼神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它缠上你,并非偶然。你血脉中或许就带有一丝微薄的祀官遗泽,又贴身携带这祀木,在它眼中,你便是无主诅咒最好的食粮与载体。”

      李夏苗听得脸色更加苍白,他握着木牌的手微微颤抖:“那、那怎么办?我把这个牌子扔掉行不行?”

      “无用。”兮若清摇头,“诅咒已沾身,气息已锁定,弃牌不过是掩耳盗铃。更何况,此物既是灾祸之源,或许也是解决之道的关键。” 他沉吟片刻,对君闻之道:“闻之,守好院子,勿让外气侵入,也勿让内息外泄。”

      君闻之微微颔首,身形虽未动,但整个小院的空间仿佛微微一凝,与外界的联系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悄然隔绝。

      兮若清这才缓步上前,走到那团被白光束缚的“血怨缠”前。他伸出右手,并指如笔,引动院落中氤氲的水汽与自身灵息。

      空气中,细微的水珠迅速汇聚,在他指尖前方化作一面朦胧流转的“水镜”,映照出那团扭曲秽物不断搏动的核心。

      与此同时,他腕间那枚墨玉再次散发微光,玉中血丝仿佛活物般轻轻游动,一股古老而幽邃的气息弥散开来,构建起一道无形的桥梁。

      兮若清'清泠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韵律,吟诵出古老的咒言:

      「以水为镜,照尔本来;
      以吾为凭,诉尔衷肠。
      宿业暂解,尘缚松绑;
      灵台一念,真言显彰。
      言毕之后,
      浊归浊,清归清,
      各还太虚,莫再彷徨。」
      —— 敕令·开!

      咒文落下的瞬间,那面水镜光华微涨,柔和清冷的光晕笼罩住“血怨缠”。如同污垢被清水洗涤,那黏腻、漆黑的表面开始剥落,扭曲搏动的形态渐渐稳定、拉伸。

      不过呼吸之间,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显现出来。那是一位老者的轮廓,面容依稀可辨曾经的坚毅,此刻却充满了痛苦与挣扎,唯有那双暂时恢复清明的眼睛,带着无尽的悲凉与一丝解脱,望向了兮若清,更像是穿透了他,望向了某个血与火交织的过往。

      今天他(它)的嘴唇无声开合,一段夹杂着巨大痛苦与怨念的精神波动,断断续续地传入兮若水与君闻之的感知中:

      “守…守诺山镇…诺言渊…封印…被强行撕开…他们…不是继承…是掠夺…用我等后裔之血…污秽古礼…妄图…掌控幽冥…”
      “恨…恨啊!镇守一脉…尽殁…”
      “小心…”

      话语至此,如同绷紧的弦骤然断裂。老者虚幻的面容上,那抹清明迅速被混沌与怨毒重新吞噬,但他眼中最后留下的,却是一丝彻底的释然。

      下一刻,水镜无声破碎,化为点点莹光消散。

      那半透明的人形也随之溃散,黑色的秽气与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的灵光彻底分离,如同风中残烛,各自化作点点微尘般的荧光,升腾、消散,最终归于院落寂静的空气之中,再无踪迹。

      缠绕不散的腥甜气息与绝望哭嚎,也随之彻底湮灭。

      李夏苗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脸上的血泪痕迹未干,眼神却已恢复了正常,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恐惧。

      君闻之周身凛冽的气息稍稍收敛,但金瞳中的凝重却分毫未减。他看向兮若清。

      兮若清静立原地,指尖轻轻拂过墨玉。老者最后破碎的遗言,尤其是“后裔之血”、“污秽古礼”这些词语,在他心中交织,勾勒出一幅远比单纯诅咒反噬更加黑暗与残酷的图景。

      净华山的风,似乎也带上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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