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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奴契 可怜哑巴爹 ...

  •   他怔住了,那样狭长的眉,锐利的眼,跟眼泪一点不搭边,回过神来的时,手指已经先于他的意识,接住了那一点咸湿,他怔怔的想。
      “有人欺负先生,先生才哭的吗?还是因为想阿爹阿娘了?”
      此刻寂静的深夜里,仿佛方鹤来成为了那个脆弱的,卑小的,需要庇护的弱者,心中一角莫名的发热,承晏想不明白这热意的来源,最终扯了被子盖在他身上。
      不知道处于什么样的缘由,对于方鹤来的担忧,或者对于那一滴眼泪的疑惑,再或者一点察觉不到的私心,承晏蜷在床脚睡过去。
      睡到一半,冷意渗人,尚没有清醒过来,察觉身侧的热意,无意识的钻进去,舒服的喟叹,意识沉入梦想,续上之前的美梦。
      三声鸡叫,天色大白,他躺在自己房间里醒来,怔怔的揉搓指尖,触感干涩,昨夜的咸湿与脆弱,像是他无端的臆想。
      昨夜仿佛是无端的臆想,隔日之后,方鹤来没提,承晏便也抛到脑后去,快快乐乐的过他的日子。
      承晏在学堂的日子过的舒坦,本来黑黝黝的麻杆身子也舒展开来,渐渐地养出了几斤软肉。
      起初程家夫妇听说他当了先生的书童,心想终于少了个拖油瓶,便也皆大欢喜,不再打骂他,渐渐忘了。
      可日子久了,偶尔看见承晏脸色红润,穿戴整齐,身量长高,是个能干活的样子,便又开始贪心泛滥起来。
      那日他正在书房描红,瞧着方鹤来带着两人匆匆出了门。
      门外程家夫妻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作着揖,怯懦开口,一副想蛮横又不敢的模样。
      “方先生,我们家小幺还在你这干活了,怎么也见不到工钱。”
      程父一开口,方鹤来就知道他的如意算盘,只冷眼看着他,一言不发。
      “你家的孩子,在我这白吃白喝,还不能说话,也干不了什么活,你还想找我要工钱”西丰反问道
      “那,那你把那小子还给我。”程母一看情况不对,大嗓门喊起来。
      “晚了,那小哑巴打碎了我家价值百两的玉盏,你们来还吗?还清了我就放了他”不料方鹤来突然开口,大声喝道吓住了两人。
      两人黔驴技穷,无计可施,仗着周围乡亲渐渐开始聚集,便开始市井泼皮般骂开来。
      方鹤来听他们骂了一会,乡音粗俗,呕哑嘲哳难为听,不再想纠缠,不耐烦了拍拍手,开口道
      “要么跟我去报官,赔我那一百两。要么你把那小哑巴卖给我,三两银子。”
      程家夫妻听了这话,倒也不哭喊了,小声商量着。
      “那小子卖给你,好歹要10两银子,你三两就打发了可不行,最少七两银子,那小子归你了。”商量了片刻,程父开始讨价还价。
      方鹤来只是冷着脸,不发一语。
      承晏早听见门外嘈杂,看见程家夫妻不依不饶,撒泼打滚,又看见方鹤来满脸冰霜,似乎是嫌十两太多了,打算将他送出手去。心下一急,推开了门。
      程家夫妇看他出门来了,想要伸手将他扯到自己身边,承晏躲过去,凑到方鹤来身边,
      承晏着急的去牵方鹤来的衣袖子,手指微微颤抖,可怜巴巴的,卑微又怯懦。
      “拿契书来,签字画押。”方鹤来缓了神色,牵住他的衣袖子,让他安心。
      东城推门拿出来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好了的契书,两方签字画押。
      “今日承晏就被我买下了,一会就去衙门过了堂,从此生死不论,与你程家无关。”
      方鹤来拿了契书,牵着承晏进门去。
      西丰在门外怒骂“当时都快把孩子打死了,半点不管,现在还好意思来要钱,呸,什么狼心狗肺烂心肝的东西。”
      “你....”那夫妻还要还嘴。
      “我怎么着,你打孩子还不够,你还要打我啊?”西丰挺起腰板来,怒目而视。
      那两人很快拿着银子走了。
      东城把西丰拉回家,再狠狠将门一关,看热闹的人很快散了。
      正值六月傍晚,红霞满天,无穷碧色衔远山。
      刚被卖了的小哑巴蹲在那几块大石头上看荷叶底的游鱼出身,本来就是一个哑巴,不会说话,就更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东城找人去吃饭,西丰正在门口呢,拉着他朝承晏指一指,悄咪咪道
      “看看,难过了。”
      俩人见他满身落魄,丢了魂一样。悄悄过去,一左一右地蹲在他旁边。
      “哭着呢小哑巴。”西丰率先开口嘲笑,看见他真掉了眼泪,又不知如何是好了,只能紧张无措的看看东城。
      “别难过了,那样的亲戚不要也罢。”东城拍拍承晏的肩膀,安慰道,半响又开口
      “我有一个弟弟,丙申年生的,比你大两岁”
      承晏看看他,东城接着讲下去。
      “我们早早死了父母,相依为命,后来我跟了将军,把他托付给村里的婶娘家,他十岁那年,淮南暴雨,淹了很多地方,后来就发生了岭乡瘟疫,
      我跟将军去救灾,才发现他早早就死了,不是因为瘟疫,而是被我婶娘卖了,当作人牲,后来找到他的时候,骨头架子都干干净净的。那是我唯一的亲人。”
      东城平时寡言极了,如今说起来血淋淋的过往,将自己的伤口掀开来撒一把盐,也红了眼眶。
      西丰知道淮南的暴雨,也知道岭乡的瘟疫,却不知道东城唯一的亲人惨死在那里,睁大了眼睛。
      永嘉十年九月,颖州暴雨,腊山河决堤,三州沿河皆受灾,外沿至南北三百里,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百姓易子而食,析骨而炊。
      正值炎夏,瘟疫蔓延,直至京都,死者数以万计,尸骸遍野,同年十二月,有游方道士献良方,疫情得以控制,帝大喜,准其入道录司,任大祭酒,一时权柄无双。
      承晏也不知所措的看着东城,这样失去亲人的滋味太痛了,他感到难受,却又没有办法安慰他,只能红着眼睛,要哭不哭的。
      “我离开家的时候,跟他说等挣了钱就回来接他,这一等.....我挺对不起他的。”
      “很多人啊,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如果不是将军给口饭吃,或许我也早就死了。”
      “将军买下了你,就不会不管你的,虽然签了奴契,也比没饭吃饿死要好,何况将军从来也不苛待别人”看承晏红着眼,东城又找话安慰他。
      承晏点点头,接着拍拍他的肩膀,承晏顶着红红的兔子眼回去。
      剩下两人沉默的望着偌大一片荷塘,此时初春,荷塘萌发星星点点的绿意。
      “咱俩认识多久了?”西丰忽然开口问。
      “三年了,我跟在将军身边七年了。”东城心里算一算,忍不住感叹,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弟弟的事?”西丰挑一挑眉尾,斜眼看他。
      “这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好事。”东城瞧着他无奈的笑。
      “很伤心吧?”西丰试探着问,他家境优渥,自幼吃穿不愁,虽然在药王谷长大,但是与家里亲人长辈也十分亲近,从没有经过这样惨烈的亲人亡故。
      “是啊。”东城侧头看他关切的眼,黯然道。
      西丰沉默一会,忽然展开双臂将人抱住。东城愣了愣,后知后觉的回抱过去,胸膛紧紧相贴,彼此的心跳趋于一致。
      “好了不准伤心了,也不准哭,肉麻死了。”
      过了一会西丰把人放开,别扭的抖一抖身上的鸡皮疙瘩,率先走开了。
      东城愣了一会,不自觉的脸红,只觉得心跳的飞快,好像要从肚腹中窜出来,他深吸两口气,平缓呼吸,也跟着回去。
      饭后,方鹤来将人领到书房,问他“怎么哭了?”承晏摇摇头,
      桌上的描红还没写完,他抽出一张白纸写“东城的弟弟死的很惨”写着写着又哽咽起来,一汪泪还被框在眼眶里,要哭不哭的。
      方鹤来哽住,看着他想,我怎么收留了个小傻子,自己刚被卖了还在担忧别人。
      他把契书放在承晏手里,用手摸摸泪湿的脸颊。开口道:
      “契书放在你那里,不入册。”
      承晏看着他,懵懵懂懂的点头,他其实不知道入册是个什么意思。
      方鹤来看看他,脸色严肃,他不太会哄孩子,又怕自己冷着脸再给吓哭了,只好摆摆手让人出去了。
      东城见他拿着身契出来,一脸郁闷的在厅里坐着,很快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你自己收着,将军也不会抛弃你的”东城摸摸他的头,打消他的顾虑。
      承晏抬起头来惊喜的看着他,他不能说话,字也写不能很明白,最害怕害怕被人抛下,无家可归。
      “自己收着还不好?还想卖给先生当童养媳啊?”西丰走过来看他的可怜的样子,出口调戏道。
      纯然欺负一个小哑巴说不出话来。
      “别胡说。”东城不赞成的看看西丰,面色严肃。西丰吐了吐舌头,并不放在心上。
      承晏看他一眼,接着撇到一边去,悄悄红了耳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奴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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