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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承晏 可怜哑巴受 ...

  •   承晏是从黑石乡来的,黑石乡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大褚南部的一个小山村,一条淡水河串联了好几个一样的村庄。
      叫黑石乡,不过是因为村口的池塘边上有几块格外黑的大石头,传说中哪个神仙大显神威留下的,池塘倒是很有看头,临夏的荷花能开出天际去。
      大概是神仙没留下金子的缘故。
      黑石乡的家家户户都穷的叮当响,几乎年年都有吃不上饭了,除去出门打秋风投奔亲戚的,最后也就剩下几十口人家,村东头烧饭村西头大概了也能闻出来是个什么菜,有脸皮厚的,谁家锅灶上油腥大点,闻着味就能过去了。
      承晏只是村头一户人家的小子,像他这么大的傻小子,村头到村尾的有十多个,承晏也是最特别的那个,一是家里特别穷。
      二是不能说话,是个哑巴;三是身世不明,村里人都知道,程哑巴是寒冬腊月里他爷爷在腊白河边上捡来的。
      老爷子有三个儿子,日子过的都不景气,只有老三还能吃上口饭。临死之前,按着程哑巴的头认了爸,如此才放心咽了气。
      老爷子死那年,承晏8岁,后来跟着现在的爹妈过日子,家里孩子多,外来的也看着晦气,克扣粮食,日常打骂,一个十来岁的小伙子,瘦的像麻杆,身上常常没有一块好皮肉。
      村里人起名没讲究,孩子多了就一二三的瞎叫,承晏就更不上心了,老爷子在的时候觉得贱名好养活,叫他黑石头,村里的小孩看他没爹没娘好欺负,都叫他程哑巴。
      承晏这个名字,还是村里新来的教书先生给起的。
      先生叫方鹤来,个子很高,脸白净,眉峰很高,时常冷着脸,不苟言笑的样子,看起来瘦瘦的,力气却大得很。
      先生去年才来村里的,就在村头池塘那里开了间学堂,承晏他爹跟村里人一起去干活挣工钱,回来说:“先生看着有钱得很,还带着小厮”。
      承晏他娘停下手中纳的鞋底子,看看饿狼一样正围着锅灶边上转的承晏,“把他送去,省的天天要饭吃。”
      学堂办起来了,东乡西乡的,倒也凑齐了十来个孩子。
      别人家的孩子是交了束脩来的,承晏不一样,承晏是饿晕了被先生捡回来的。
      十来岁的年纪,正是饕鬄附身的时候,锅里那两粒米掉进胃里都看不见影,方鹤来早上推开门,看见个瘦成麻杆的小孩子倒在门口,身上都是伤,多的几乎无从下手,连忙抱进来喂了两口米汤,小子醒了,饿的眼冒绿光,喝了三大碗才停下来。
      给他上药,倒也不躲,疼了也只是咬咬牙。问点什么也不搭话,后来打听清楚了,原来真是个没人疼的小哑巴。
      方鹤来长得凶,出神盯着人看久了,小哑巴一开始还站着,后来就蜷在圈椅上吧嗒吧嗒的掉眼泪,一双猫儿眼浸了水,让人看着格外心软。
      方鹤来一时无措,搁下笔,叫人送了盘桃花糕来,小哑巴掉着眼泪往嘴里塞,怯怯的,羞涩的。
      无声叹了口气,小厮从院外进来,
      “收下当个书童吧,你带着他点。”
      那小厮叫东城,个头很高,身强力壮,眼窝很深,看起来像异族人。他看看承晏,有点诧异,但还是恭敬的应下了。
      “将军,安排他住哪?”
      方鹤来看看东城,道:“你跟西丰挤一挤,他还小,就住旁边吧。”
      “那这小子叫什么啊?”东城点点头,又问
      方鹤来顿了顿,看见手底下正写“河清海晏金瓯固,人寿年丰玉烛稠”。
      “就叫承晏。”
      东城领着承晏出来,又见到另一个小厮,叫西丰。
      西丰和东城很不一样,穿一身青色短打,虽然身量也很高,但是身姿清越,剑眉星目,眼角上挑,瞧着精神。
      “呦,把这个小哑巴送到哪去啊?”西丰捏捏承晏瘦黑的脸颊,笑着问。
      “他叫承晏,将军说留下来。”东城好笑的看着他动手动脚。
      “啊?那他住哪?”西丰抬高了声音怪叫,似乎很不满。
      “他住将军旁边,咱俩挤一挤。”西丰哦了一声,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
      “几岁了?”西丰又问。
      “十五了。看着小。”
      西丰摆弄着人,看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四肢细长,浑身一把嶙峋的骨头。
      “太瘦了,这哪像十五的。”西丰摇摇头,又问
      “小哑巴,会写字吗?”
      小哑巴眼中还含着泪,听见这话,微微的摇头。
      “啧,这可怎么办。他能干什么?”西丰看看东城,后者憨厚的笑笑。
      “跟着我做些杂活总行。”
      东城上下打量承晏瘦成麻杆一样的身条,心里觉得恐怕真是干不了什么活。
      “奥,那我把东西收拾了。”西丰说着回屋收拾东西去。
      于是程哑巴就叫承晏,住在先生旁边的偏房里,且在学堂里当了先生的书童。
      大家当真没有指望他干什么活,只是上课时跟学生们一起开蒙,下了学把学堂打扫干净,再去厨房给东城帮厨。
      东城的厨艺好极了,虽然人沉默寡言,但是不用先生吩咐,就会变着花样的给他做好吃的,荷叶炖鸡,清蒸鲥鱼,样样拿手。
      有时候西丰想要什么稀奇的饭菜,琢磨两天也能做出来。
      他们的菜谱,一部分取决于西丰,一部分取决于承晏,剩下的靠东城自由发挥。
      承晏当初一身的伤都是东城日日涂药涂好的,这人待承晏极好,从来不嫌弃他是个哑巴,承晏也愿意亲近他,时常在厨房里给他打下手。
      如此日积月累的养下来,承晏倒是养出了几斤肉,也不再面黄肌瘦了,身条也渐渐拔高,肤色白皙,脸色也红润起来,那双猫儿眼,倒是从来没变过。
      承宴在学堂里几乎见不到方鹤来,学堂的授课,大多数时候东城西丰代劳,比起授课,他更喜欢去后山跑马。
      课是不怎么上的,反倒是一日不落的练武,早上起来了会练拳,晚上歇了还会练剑,一柄白蜡枪耍的虎虎生威,有的时候还会和东城打起来,拳拳到肉。
      承晏看了只觉得疼,往往俩人打完架,西丰会取出伤药来,挨个的上药,后来承晏看会了,这活就交给他了。
      学堂平时只有他们四个人,但是有的时候也会有外面的人来找先生,接待那些人的时候,先生看起来一脸阴沉,瞧着很吓人。
      有时甚至会叫人打出门去,来访的人,无一例外,都衣着华贵,气度不凡。
      承晏有时候在旁边奉茶,听见那些人叫他“将军”,承晏心想,大家都叫先生将军,果然先生是大将军。
      先生也教他练剑,可惜他手腕软的像片云,剑都拿不稳。只能让东城早上带着他练拳,先求一个强身健体。
      先生平日里忙,三天两头的出去,有时闲下来在书房看书,也会看两笔他的描红。
      大多数时间都是东城教他,方鹤来偶尔看看承晏的字,不做点评,有时会抬一抬腕,实在看不下去了就俯下身子握着承宴的手,一笔一划的,手把手的教。
      大概是害怕,方鹤来察觉自己一旦靠近,承晏瘦的小鸡爪子一样的手,哆哆嗦嗦的,总能把字写的更难看。
      方鹤来看了,也不做声,之后就很少教他写字了。
      承晏起初看见先生的冷脸,就要偷偷的抹眼泪,哭着哭着就习惯了,西丰抓到他哭就嘲笑他小屁孩,爱哭鬼。
      ‘他很凶,每天都不乐意。’
      他抽抽搭搭的在纸上写字,歪歪扭扭的还写错了一个。
      “将军是很好的人,只是有人欺负他,所以才不开心。”西丰静了静,给他解释。
      “将军从不会对你苛责打骂,还会给你衣服穿,给肉吃,是不是很好?”
      承晏点点头,认为西丰说得对,这时候又觉得先生好极了,虽然看起来冷冷的,不苟言笑,但是从来不会苛责打骂自己,还会给自己衣服穿,给肉吃,教自己写字,教自己跑马。
      ‘是谁欺负先生?’承晏又问,他想明白了,此时跟先生同仇敌忾。
      “是坏人。”西丰笑笑,并不给他解释。
      这个年纪的小孩,对于为师为道者,总有天生的孺慕之情,承晏想明白之后,很喜欢亲近方鹤来,有意无意的往他跟前钻,东城私底下悄悄的跟他说这叫放肆,承晏就规矩了很多,但是方鹤来很纵容,虽然脸上没有笑容,但也不训斥他。
      自承晏来的时候,承晏就听到先生问“他的嗓子怎么回事?能不能治?”
      西丰把了脉,仔细检查一遍,斟酌一番,才开口道“能治,只是费时一点”。
      之后西丰就日日给承晏熬药,但是那药太苦了,承晏每次眼泪汪汪的都喝不下去,或者喝下去了再呕出来。
      方鹤来看见他这臊眉耷眼的可怜相,问“能不能做成药丸?”
      于是在之后的日子里,承晏终于不用喝黄连汤了,人都明媚了不少。
      西丰医术很厉害,东城说是从药王谷出来的神医,因为仰慕将军,才跟在将军身边的,行军打仗时是最得力的军医。
      东城和西丰似乎认识很久了,关系很好。俩人相处着,东城更像哥哥,西丰像个时常撒娇的弟弟,时常提一些异想天开的怪主意,而东城也会尽量满足。
      他在旁边看着,很是羡慕,他也想有个哥哥。
      冬日雪冷,下了一天了,厚雪压得树枝吱嘎作响,人人都不愿意动弹,学堂早早地放了寒假,东城给两间偏房放了火笼,燃着银灰色的细碳,这样还是很冷,承晏窝在榻上,裹着被子看书。
      这是第一个不用挨饿受冻的年头,承晏望着窗外的细雪,出神的想,他今年春初倒在学堂门口,被先生救下,如今的好日子,好像在做一个美梦。
      “晚上吃锅子吗?”东城推开门,抖搂抖搂肩上的雪。
      承晏点点头,欢快的跳下床。
      “别急,还没晌午了。我来跟你说,晚上去我屋吃。”东城笑着把他拦下,又叮嘱道。
      “今天别去找将军,他心情不好。”
      承晏走过去,比划一个疑惑的手势。
      他今早还看见先生穿着薄薄的单椅在院里耍枪,力道十足,虎虎生风,他去书房时瞧见,一层单衣都湿透了。
      “你不知道,今天是将军父母的忌日。所以将军心情不好,别去打扰他。”东城又蹲下身子来拨弄炉子里的炭火。
      承晏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东城临走前不忘叮嘱他
      “把窗户打开一点,散散热。”
      晚间三人在偏房里吃锅子,火笼燃的热,锅子也热,浓白的骨汤飘着辣油,吃的承晏斯哈斯哈的找水喝。
      “你眼泪都出来了?”西丰递给他凉水,吃惊的看着承晏眼里包的泪。
      承晏接过水狂灌几口,依然缓不过来。
      “拿个碗涮涮吃。”东城连忙起身给他端一碗水。
      “改天打个鸳鸯锅吧,这也太不能吃辣了。”西丰看他辣的发红的眼。
      “行,我记着。”东城点点头。
      平日里方鹤来不吃辣,所以辣椒放的少,西丰重辣,这才吃的红油锅,没想到承晏也吃不了。
      “将军晚上吃什么?”西丰想了想又问。
      “一会下点面给将军端过去。”
      “那给他也下点,没吃多少东西。”西丰看看他,末了添一句,东城点点头。
      一顿锅子吃的承晏发汗,在厨房收拾东西,东城下了一锅阳春面,给承晏垫吧两口,又盛碗给方鹤来送过去。
      窗外的雪停了,地面有些湿滑,承晏接过碗,小心走到主屋门前。
      承晏敲了门,没人应声,直接推开了,这屋比承晏那屋还简陋,只一桌一椅一张床,床边放着小柜子,榻上连个小几都没有。
      屋里没放火笼,冷的像个冰窟窿,方鹤来却依然穿着单衣,斜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面色酡红,似乎是醉了。书案上散乱摆着几个空酒坛子,辛辣刺鼻,浓香辣口。
      承晏将碗放下,走到方鹤来身边,试探着晃一晃人,醉的厉害,没醒,承晏站在原地愣了一会,才想起来此时是应该把人弄回床上睡觉的。
      于是费力将人拉到背上,两人体型差距太大,方鹤来起码比他高出两个头来,差点给他压趴在地上,承晏扶住桌沿,沿着墙边,踉踉跄跄将人带到榻上,自己也因为力竭而躺下。
      方鹤来醉的不省人事,承晏斜靠着打量身下这张脸,因为身高,他向来是仰视,方鹤来对他来说,往往意味着高大威严,冷静沉稳,像严厉的家主。
      烛光跳跃,垂眼看过去,他却一眼看到方鹤来眼角上的一点小疤,月牙形状,颜色发白。
      似乎是因为不舒服,方鹤来侧躺过来,面对着承晏,借着昏黄的光影,承晏瞥见一滴掠过月牙疤痕的湿意。感干涩,昨夜的咸湿与脆弱,像是他无端的臆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承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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