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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师会不会讨厌我这样的学生?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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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厄一直昏昏沉沉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爸爸妈妈的影子在梦里面忽隐忽现。哀里密榭的阳光和麦浪在他的梦里起起伏伏,他倒在里面深吸一口气,把童年的快乐像蜜糖一般吸进自己小小的肺里。
“我说吧,果然在这里偷懒呢。”
粉发少女的脚步声走近:“快回去吧,大家都还在想着你呢。”
“让我再在这里留一会儿吧。”
白厄闭上眼睛,一股清流般的宁静在心间徜徉,仿佛他只需在这里,什么烦恼都不会到来。
耳边听得见沙沙的麦浪声,一只小小的七星瓢虫飞过他白色的发尾,青色的蝴蝶飞过天空,他探出手掌伸向天空——天空以外的地方会是什么样的呢?
“或许,未来你就会知道了呢?”
“要多远的未来呢?”
“这个啊……”少女摊开腿上的书:“书上说,天外之地是一片更加瑰丽奇妙的地方。不过它没有详细地记载。”
“要想知道天外的话,就得找到有记载的书……啊!这里记载着翁法洛斯知识最渊博的地方……神悟树庭一定会有记载天外的书。”
神悟树庭?
少年茫然地撑着田地坐起,这个名字好熟悉,可是他有些记不清了。
神悟……树庭?
——“风堇小姐!这名黄金裔看起来要醒了!”
他迷迷茫茫地被刺痛激得睁开眼睛,抬头见到了灯光,面上扣着辅助呼吸的仪器。
白厄努力聚焦着视线,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未来的救世主茫然地眨眨眼睛,慢慢地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你们……是谁?”
风堇走进病房时,白厄头上绑着绷带还渗出些金色。预言中的救世主面色无措,发丝垂落在脸颊边上投射下些负伤后有些萎靡阴影。
他那双原本一直神采奕奕的眸子认真专注地看着旁边护理师手上传讯石板。
“小白,你怎么样?”
风堇走近他的床褥时候白厄抬头平静地看过来,神色看起来有些虚弱,脸色有些苍白,和平时风堇回忆里的样子好像并没有很大差别。只是开口的语气有些让人意外:“……风堇小姐,您好。”
……诶?风堇小姐?
护理师面色不太妙:“风堇小姐,白厄阁下虽然是第一个目前为止醒来的黄金裔,但是也和受伤后的学生们一样出现了失忆情况。”
在遭遇那场黑潮袭击后,眼下所有苏醒的学生都出现了失忆的症状。而普遍受伤的黄金裔眼下只有白厄这一个例外醒来,情况不容乐观。
“还记得这位吗?”
护理师滑动石板,屏幕上出现一位紫色长发的少女,白厄盯了好一会儿。垂下眼眸翻找了半晌自己的记忆:“……她是……遐蝶?”
还好,起码还有点基础印象。要是所有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那可完蛋了。
“奥赫玛主要用作交通的生物是?”
白厄抬起脑袋,认真寻思了一会儿:“是……大地兽?”
很好,看来还保留着对社会的基础认知。
护理师再翻了一页,石板上出现了一个薄荷色长发的男人。他一只露出来的眼睛像汪洋海面上的一粒火星,证件照拍出他有些严肃的神态,护理师敲敲屏幕:“那这位呢?”
白厄看着屏幕上的男人,男人垂下来的辫子宛如一只小尾巴挂在肩膀,他莫名觉得有些可爱。与此同时,心头蓦然涌流起一股说不清的堵塞感,看见这张面容后竟然有些本能地想逃避,又想一直注视他面容的不舍。
白厄想摸摸自己的太阳穴,刺痛再一次激得他浑身发麻。青年蹙眉,诚实又真诚地摇摇头。
“……一点都记不得了?”
“抱歉。”
风堇和护理师对视一眼,点点头示意自己来吧。房门咔哒关上,又恢复了空落落的环境。白厄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面前石板中男人的图片上。
他突然很想看动图……或者……视频,就要这个屏幕上男人的一点信息就好……
他努力盯着那只红色的瞳孔,试图在一片空白的大脑里烙印上这个人的印象。可是换来的只是疼痛,额头冷汗浸得刘海尖尖失落地垂下。
“他……是谁?”
“没关系的,小白。你会好起来的,不要着急,这位是……是我的老师,也是你的老师。”
“老师?”白发的青年喃喃,可是脑海里这个人的印象稍纵即逝,他连想记住这个人的名字都感受到一股钻心的疼痛。
“没关系没关系,现在想不起都不要紧。”风堇给他换上一瓶补充营养的药液:“后面会见面的,小白,你先好好休息吧。你的各项数据都还很低……”
“他没有来吗?”
青年躺在病床上,目光流连在那张图片上。有些呆呆的眼神看得风堇心底里一声叹息——树庭一下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那刻夏老师不能第一时间多么正常啊,可是……
“小白,你真的一点都记不得他了吗?”
白厄的胸口起起伏伏,半阖上眼眸,声音听上去十足低落:“……我……忘记了。”
“他会来看我吗?”
“会来的,他会来的。”风堇心下几乎是叹惋:“出事的时候……就是老师带着你来诊治的。”
不是说“带着”。而是当时现场几乎所有人都被那刻夏扛着白厄出现的样子惊住了。
不说向来善战的黄金裔为何半身金血奄奄一息的模样,他们也从没见到那刻夏老师那种肃穆凝重的神情——“都愣着干什么!快带他去昏光庭院!”
“谢谢你,风堇小姐。”白厄侧侧脑袋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他脑袋里一片乱麻。潜意识里仍然告诉他这是自己的朋友。
白厄天生就好像有着不错的感知力,饶是负伤的未来救世主精力也被消耗得不轻,越来越沉重的疲惫感慢慢笼罩住他。
年轻的救世主抬起指尖,微不可查地指指石板屏幕上的人,仿佛是紧张般吞了口唾沫,小声喃喃。
——“他来的时候,可以叫醒我一下吗?”
我有点想见他,如果到时候我还睡,麻烦你叫醒我一下吗?
我好像有些遗憾没有说,有些想说的话还没有得到回答。
他是谁呢?
……唔,他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白厄再稍稍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男人的图片,仿佛自己在昏倒的最后一刻看到的也是他一样。年轻的救世主想,自己或许还需要休息一会儿,最好再睡一会儿……就能见到他。
树庭这边的轩然大波自然白厄是一点都不知道的。
跳脚的元老院想借此奋力打压黄金裔的凝聚力,阿格莱雅的质问细节,树庭学生的安危处置,黑潮的来源,外面还有不少平民质疑为何树庭既然有如此能快速压制黑潮的方法为什么不提前做好准备。
——甚至还有流言,质疑起那刻夏身为黄金裔导师,为何连黄金裔自己选出的救世主都无法庇护。
“有那么多的命就去烧吧。”那刻夏对冷哼一声,视若罔闻:“我倒是没想到,这些家伙已经丧心病狂到了这种地步。”
大规模炼金术催发树庭内的泰坦之力镇压黑潮莫非是什么简单事?
区区少活十多年他倒是不在乎,瑟希斯怎么想自己的力量被凡人这样鼓捣他也不在乎。
那泰坦若是千年前愿意分享知识与树庭的学者,自然也应该愿意将自己的伟力用于庇佑学生——除非她想看着黑潮砸了她这千年的树庭招牌。
不过意料之中,泰坦默许了那刻夏运用自己的力量,也不排除她只是被这个愿意烧寿命催动炼金术的学士胸腔中胆魄所惊诧住。
“你说什么?”
“大表演家,我只是来通知你。白厄和遐蝶赶赴奥赫玛的事情暂缓,虽然我也觉得他忘记你不失为一件好事。或者起码留下你教授的知识,其他的全部退货为佳。”
“但至少现在,我要很遗憾地告诉你,在他回忆起全部的记忆前,白厄都必须在树庭继续待在树庭。”
“呵,前些日子不是暗中督促着我把他赶紧送来?”
“奥赫玛需要遐蝶和白厄的助力无可厚非,但眼下元老院不断地挑起事端。奥赫玛此时民间也不乏对白厄的质疑声,这不是他们到来最好的时机。”
“哼,我以为你会靠你那无所不能的金线一一切开那些风言风语的舌头。”
“我不想把有限的时间花费在和你那无聊至极的争吵里,阿那克萨戈拉斯。在把这桩麻烦事平定前,你必须作为他的监护者,时时刻刻地关照白厄的安危。听清楚我的话了么,神谕所言——”
“自然,我的学生自有我所庇护的必要。别拿那套什么神谕中的救世主来警告我,至少在树庭,他只需要作为我的学生就够了。”
“呵,愿你能言行如一。”
等那刻夏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出身,首先得到了阿格莱雅毫不客气的一阵命令。
那女人真是领导当得越久架子越足,他也总算有了第一次去见伤后白厄的机会。
但是白厄说,见到他,自己就心梗痛。
那刻夏指尖的笔咔哒一声,掉在地面上。
那刻夏:“……”
老实说,有一点点伤人。
那刻夏少见地停了许手上的试剂,一滴炼金药剂滴落在桌面上,整瓶报废。
他不是那种自诩自己教导非常有方,保证学生各个成材的老师。
但起码从心而论,他的教书育人行业中从未敷衍学生,几乎做到了他应该做的一切义务。至少现在——白厄虽然延毕了那么久,但是他也打心里承认这确实是他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拥有好奇心,善于提问,学到的知识善于运用。
他的延毕恰恰是也他过于大胆,写的论文作业天马星空,充满了年轻人的兴致盎然各种巧思,那刻夏不讨厌这样的学生,相反的是他恰恰非常欣赏这类才思敏捷的孩子——所以纠正起来更是困难重重。
他以为自己在教导白厄上称得上尽心尽力。
不论是学业上有问必答,还允许白厄随时来到自己的实验室,自己的衣食住行都不能完全记住,但是他仅仅凭一眼看过白厄的神色就能知道他今天是不是陷入了困惑,身体状况不好还是又有了小巧思。
白厄当初熬大夜写完绳结学派后罕见地发了烧,自己特意半夜赶去他的房间给他带了汤药和食物。照顾了一天后白厄才从迷迷糊糊的状态里回神,苦着脸说很抱歉那刻夏老师您吩咐的作业我可能不能及时交齐,因为……
“不必在意,身体是学业的本金。”他瞥向趴在床上,脸蛋烧得有些粉红的学生,温凉的手心贴上学生的面颊,沉吟片刻:“至于我吩咐的作业,你完成后自行找时间交给我就好了。”
“那刻夏老师……谢谢你?”
“呵,倒是你。房间倒也不整顿一番,环境不佳如何在学业上有所成就。”
“还有,叫我阿那克萨戈拉斯。”
扶着学生的嘴巴给学生喂了药,闲不住的老师四周一观望。抬手倒是替学生收拾起了环境——好吧,那刻夏自己都没意识到其实当他沉迷起实验后自己实验室也经常是数据满天飞。只不过白厄这边是野史和算术齐飞,构想和小巧思一色。
“……谢谢你,那刻夏老师。”
“叫我……”
“好吧,谢谢你,阿那克萨戈拉斯老师。”
那刻夏帮忙收拾着不省心学生书桌上的笔记,没留意到背后学生看来笑着的眼睛。那孩子眉眼弯弯,脸上一层薄薄的粉色倒不似生病。
“老师,你今天是专程来看我的吗?”
“要不然呢。”
阿那克萨戈拉斯贤者看起来很闲吗?除了特意来照顾学生……还能是什么特别的理由来看自己的学生呢?
“……老师,你真好。”
“把道谢心思留到好生写作业上,我会更高兴的。”
白厄,白厄。
老师沉默地拿笔在纸上写了两次这个名字,真摸着良心发誓他真算没亏对白厄。延毕也纯属白厄自己的原因,他只是秉持了教师应该有的严格要求和对学生的期待。
结果万万没想到白厄竟然对自己这么有意见。
他抽出来桌子旁边匣子,现在才发现里面大大小小竟然塞满了白厄送给他的礼物。
教师节,自己的生日,翁法洛斯新年……甚至还有自己实验成功得到嘉奖的日子。
白厄竟然在每一日几乎都留下过踪迹。不仅送过珍贵药剂大地兽一些可爱的周边,,甚至连他出去对抗黑潮时也不忘傻兮兮拍张照片发给自己说自己过得很好老师不要担心。
可是他失忆后说见到自己,他就难受的心梗痛。
这些礼物几乎立刻有了别的歧义。
……隐藏得这么深,还是另有暗示?
送珍贵药剂,是让自己不要在课业上对他要求太高让他轻易就能通过?送自己大地兽玩偶,是让自己稍微高兴点让他课业分数高一些?
还是说他拍外出的照片其实是来告诉自己,说他偶尔出去对抗黑潮其实很累很辛苦,每次都与死神擦肩而过,所以老师一定要知道我的苦不要让我校园生活还要被作业束缚?
……
我真对白厄很糟糕?
……
去看看他?
风堇说,最近白厄已经能持续醒来一段时间了。
学士无意识在纸上默写了许炼金公式,还是回忆到白厄看见他时痛苦的神色,沉重地呼吸,眉头深深蹙起,面色苍白,喝杯水都艰地得难以下咽。
如果他真的内心深处真的这么抵触看到自己……
算了。
学士长叹一口气,重新捡起倒在桌面上的瓶瓶罐罐。风堇每天都会给自己汇报白厄的情况,眼下白厄已经能微笑着和曾经的朋友们谈论些事情,纵然忘了很多事,也得到了足够的慰藉。
在白厄彻底痊愈前,自己还是别去让学生旧伤复发了。
学士低头调试药剂,看着深蓝色的液剂慢慢变得透明,空无一物。
……要是见到他时,白厄骤然再突发加重,惹出什么其他的并发症……
……
……
【嗯,我知道了。明天再把他的情况给我说一下就好。】
风堇连忙把石板上的字摁在怀里,生怕旁边的小狗看到这三言两语被伤心到。
白厄小同志这两三天过去总算恢复不少神采,已经能攀着床栏和遐蝶万敌说说笑笑。
他的确忘了不少记忆,但是在同伴们的相处下也能回想个五六成。
——唯独那刻夏老师。
“怎么了?风堇。”
“啊……噢!没什么,就是缇宝老师联系我问问了这边的情况。”
风堇挥挥手,干笑自找了个理由扯起一个笑:“缇宝老师也很关心你呢。小白,快快好起来吧!到时候就能出去走走和大家玩了。”
“好啊。”白厄笑眯眯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病号服:“穿着这个确实感觉不方便啊,我得快点好起来才行。最近事情很多,到时候也能帮上你们的忙。”
“你把自己先搞好就行了。”万敌拎着水果放在床头柜:“先说好,在救世主负伤的这段时间。我的做好事数目已经超过你三十二次。”
“哈哈,看来我不好起来,就要输给你了。你可最好在我好起来前攒够足够多的数目哦?”
“那……白厄阁下,那我与万敌阁下就先行告退了。阿格莱雅大人有事联系我们,明天……我们还会再来的。”
“好啊,你们记得一定要来——不过不来也不要紧,到时候石板联系吧?”
“嗯。”
风堇捏着石板,她也站起来抽起椅子,调调朋友挂上点滴的速度,再次观察了一下白厄的各项数据后,护理师满意不少。
小伊卡嘟嘟地蹭蹭白厄,年轻的救世主垂眸捏捏小白马肉嘟嘟的翅膀,神色带上一份平静,出口的话却晴天霹雳劈得风堇差点摔倒在地。
“风堇……那刻夏老师很讨厌我吗?”
风堇:“……”
风堇:“啊?”
白厄很认真地抬起头看她:“……因为老师一直都没有来过。”
“怎,怎么会呢。”风堇干巴巴地说,她当然知道老师不讨厌白厄!
可是……可是小白都醒了两三天了!她明里暗里和老师说了白厄的身体状况后老师也……老师没有说要来探望白厄的意思……
她也摸不清该说什么了,白厄失忆,那刻夏老师也没说。那晚上白厄到底有没有和老师坦白心意呢?
还是说白厄的确说了实话,然后那刻夏老师借此回避着小白……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师前些日子说白厄是不是对自己有意见。
现在白厄说,老师是不是讨厌他……
“老师……大概是最近很忙吧。唔……不仅是黄金裔的事情,树庭的事情……我想……我想老师是忙得抽不出身……”
“谢谢你,风堇。”白厄扬起笑容反而安慰起少女,自顾自地陈白了起来:“我知道那刻夏是一位很严格的好老师,但是我却在这么好的老师门下延毕了这么多年……”
“我的作业和平日里是不是让他很失望?其实也不意外。毕竟我不是能得到每个人的喜欢的。”
“而且……虽然他不喜欢我,但他不是救了我么?凭这一点我就能知道,他一定是一位很不错的老师,能够摒除人与人之间的不满而施以援手。”
萨摩耶扬扬毛茸茸的尾巴,拍拍看起来快哭了的护理师:“我想我大概就做不到吧。如果我真的不喜欢一个人,大概做不到在对方落难时第一时间施以援手……不过也说不定呢?”
——年轻人的脸上无可避免地闪烁过一丝小小的遗憾,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都变化得有些干巴巴。
“只不过我还是有点遗憾,他为什么不来看一下我呢。再怎么样,我也想当面谢谢他救了我。”
不是这样的啊!不是这样的啊!
风堇深吸一口气,她再不这样做她觉得自己可能会被憋晕倒。
小姑娘左思右想,也不知道白厄当初为什么会见到那刻夏老师就开始心痛,这失忆的孩子看上去也不像是讨厌那刻夏老师啊……
少女试探地开了口:“小白……你很希望他来看望你吗?”
“希望……”白厄摸摸自己的额头,伤口已经变成一条缝隙。
如果那天那刻夏没有来救自己,会不会自己就死在了那场意外的黑潮里呢?
他不知道。
年轻人盯着蓝白交织的床褥,手心握成一小团,声音轻轻的,慢慢开口:“看到他,我觉得很高兴,这算不算希望他来看我?”
虽然老师不喜欢我……但是我其实……有点想见他啊。
你会来看望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