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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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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的春天,长干第一次带回了盈利。
三艘船,两趟往返,账面上终于有了盈余。他把账册摊在父亲床前,一页页翻给那个半边身子还不能动的人看。
长干握住父亲的手。
“爹,会好的。”
父亲看着他,眼角渗出一滴泪。
那夜长干回来得很晚。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他才推开院门。庭中的梅树开了花,细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踩过那些花瓣,走向正房。
西厢的灯还亮着。
他在庭院中央站住了。
隔着半个院子,他看见那扇窗。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纤细的,安静的,一动不动。她坐在窗前,不知在想什么。
他忽然不想惊动她。
他就站在梅树下,看着那扇窗。
窗里的人动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月光泻进去,照在她脸上。
她看见了他。
隔着半个庭院,隔着满地落花,隔着从十三岁到十五岁那两年怎么也填不满的光阴。
她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把窗阖上了。
长干站在梅树下,一动不动。
次日清晨,青梅起得很早。
她照例去书房洒扫。推开门,长干已经坐在书案前了。
“起了?”
青梅点点头。
她走过去,把窗推开一道缝,让晨风吹进来。她拿起软布,擦拭书架,一本一本,从最上头擦到最下头。
擦到那本最旧的账册时,她停了一下。
她看了它一眼,然后把软布移开。
“你就不想问问我,这趟出去见了什么?”
青梅没有回头。
“你想说,自然会说的。”
她继续擦书架,擦完最后一本,转过身。
长干站在她身后,离得很近。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瘦了,下巴上有青茬,眼底有青痕。他眉心多了一道细细的纹,从前没有的。
他伸手,想替她摘下落在鬓边的枯叶。
她侧过身。
青梅垂下眼睛,“你身上,是江水的气味。”
那夜青梅独坐了很久。
子时,她起身,走到妆台前。
妆台上摆着一只小小的妆匣,是她嫁过来时母亲给的。红漆已经斑驳了,边角磨得发白。她打开妆匣,从最底层取出一样东西。
那支银簪。褪了色的,簪头磨得发亮,成色旧得不像十四岁新妇该戴的东西。
她把它举到烛火下。
这是十三岁那年七夕,他从灯市买给她的。不是最大的,不是最亮的,是摊子上最便宜的那种,三文钱一支。
她一直戴着它。从十三岁戴到十四岁,从十四岁戴到十五岁。褪色了也不换,磨亮了也不换。
她以为他会看见。她以为他会说,你怎么还戴着这个。他没看见。
他每次回来,身上都是江水的气味。他站在她面前,眼睛里有她,又好像没有。他看她的时候,是在看一个等他的人,不是在看她。
次日清晨,长干起来时,青梅已经去厨下了。
他洗漱完,经过西厢,脚步顿了顿。那扇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晨光照进来,落在妆台上。妆匣开着,里头空空的,只有最底层露出一点银光。
他走过去,那是他的那支银簪。
压在妆匣最底层,和一颗干瘪的梅子放在一起。
那颗梅子他认得。
他忽然想起来,她昨天头上戴的,是一支新的。竹制的,素面的,连雕花都没有。
她什么时候换的?他不知道。
那日午后,长干去码头之前,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
梅树的花落了大半,枝头冒出嫩绿的新叶。树下还堆着昨夜他踩过的那些花瓣,已经蔫了,被日头晒得发皱。
他蹲下身,把那些花瓣一片片拾起来,拢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