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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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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十六岁那年初夏,长干接到了趟货单。
蜀中来的客商,要运一批蜀锦下扬州,出价是寻常的三倍。条件是必须亲自押运,船过瞿塘,经滟滪堆,蜀地最险的那段水路。
他把货单握在手里,在码头。
江水在脚下流着,浑黄的,看不出深浅。对岸的青山隐在薄雾里,看不清有多远。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的话,走蜀道的人,十船九不回。不是船不好,是水太险。滟滪堆那块礁石,不知撞碎了多少人的家。
他把货单叠好,塞进怀里。
那夜他回去得很晚。
西厢的灯还亮着。他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窗。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
他走过去,叩门。
“进来。”
他推开门。
青梅坐在灯下,手里握着一只竹篮,篮里是新摘的梅子。青的,还带着露水。
她在挑梅子。把大的、完好的拣出来放进另一只篮里,小的、有斑的放在一边。
长干在她身侧坐下。
“我有事同你说。”
“嗯。”
“那趟货,要入蜀。”
青梅没有接话。她拣起一颗有斑的梅子,看了看,放在一边。
“船过瞿塘,要走滟滪堆。”
“客商出的价高。走完这趟,债就能还清了。”
青梅把那颗有斑的梅子拣起来,放进另一只篮里。
“你什么时候走?”
“后日。”
青梅点点头。
她继续挑拣。把大的拣出来,把小的放在一边。一颗一颗。
长干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
“我回了。”
“嗯。”
启程前夜,长干睡不安稳。
寅时他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他索性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
月光很亮。庭院里的梅树黑黢黢的,枝头挂满了青色的果子。再过一个月就该熟了吧。
西厢的窗亮着灯。
他走过去。走近了,闻见一股烟味。
厨屋的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外,从门缝里看进去。
青梅蹲在灶前。
灶膛里火烧得正旺,映着她的脸,红红的,亮亮的。她守着那口锅,手里握着锅铲,慢慢地翻着锅里的东西。
她在焙梅干。
灶烟呛得她时不时咳一声。咳得很轻,用袖子捂着嘴,怕被人听见。她翻一会儿,停下来,拈起一片看看火候,然后继续翻。
灶台边摆着三只竹匾。一只里是切好的生梅片,白白的,带着水光。一只里是焙过一遍的,颜色略深,边角卷起。还有一只里已经装满了焙好的,焦黄的,带着焦边。
长干站在门外,隔着那道门缝看着。
他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他第一次出航。她在码头边站着,手里攥着包袱,没扔过来。后来他在铺盖里发现了那罐梅干,四十七片。
他想起她眼睛红了,说是烟熏的。
他信了。
他一直都信。
烟熏的,是真的。
可那烟,熏的不只是眼睛。
天色将明时,长干回了房。
他没有惊动她。他只是站在门外,看着她焙完最后一锅,看着她把梅干一片片拣进罐里,看着她把罐子封好,用青布包袱裹起来。
他看着她抱着那只包袱,走到他的房门前。
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包袱放在门槛边。
她转身走了。
长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起身。
他不敢起身。
怕一起身,就会冲出去。
怕冲出去,就再也迈不上那条船。
天亮时,长干出了门。
门槛边放着那只青布包袱。他弯腰拾起来,没有打开。
码头边,船已经等在那里了。伙计们正在往船上搬货,看见他来,纷纷招呼。他把包袱塞进铺盖卷里,跳上船。
缆绳解开。
船身离了岸。
他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的人越来越小。码头上人来人往,没有她。
他看了很久。
船过瓜洲时,他打开那只包袱。
罐子里是梅干,他拈起一片,放进嘴里。
他数了数。
六十三片。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但他知道,她会一直数。
数他走了多少天,数他吃了多少片,数他还有多久才能回来。
她把六十三片梅干焙了一整夜。
他把六十三片梅干数了三遍。
船往前走着。
他不知道的是。
船离岸那一刻,望江矶的石碑后面,站着一个人。
她一个人,把所有的呼喊,都咽回了喉咙里。
千唤不一回。
不是不回。
是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