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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7

      十四岁那年秋天,顾家的船翻了。

      三艘货船,满载着淮盐和布匹,在淮水遇了风浪。船沉了两艘,剩下一艘拖着残破的船体靠岸,货全没了。

      长干父亲接到消息那日,正在码头上查验新到的桐油。他站在原地,握着那张报信的纸条。然后他倒下去,再没有站起来。

      郎中说是急火攻心,中风之症。能不能好,看天命。

      长干跪在床前,看着父亲歪斜的嘴角和再也不能动的那半边身子。他想喊爹,却难唤于口。

      那夜债主登门。

      三百两,五百两,八百两。一张张借据摊在中堂的八仙桌上。

      各房叔伯坐在堂上,没人说话。

      长干跪在正中,额头抵着青砖。他把头磕下去,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破了,血渗进砖缝里,他还是磕。

      叔伯们看着。

      没人伸手扶他。

      三更时分,人散了。借据还摊在桌上,那些数字像一双双眼睛,盯着跪在地上起不来的少年。

      长干伏在那里,肩膀轻轻抖着。

      青梅在那夜走进顾家正房。

      顾家婶婶坐在床沿,守着不省人事的丈夫。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那个十四岁的女孩站在门槛边。

      青梅走进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边的矮几上。那是一支玉簪,成色很旧,雕工也粗糙,簪头有一道细细的裂痕。

      这是她父亲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

      青梅说:“当了吧。”

      顾家婶婶愣住了。

      “当多少是多少。我什么都不要。”

      青梅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顾家婶婶的眼睛。

      “我只要一个名分。”

      三日后,顾家办了一场婚事。

      没有花轿,没有喜娘,没有吹吹打打的鼓乐班子。中堂上挂了一匹红绸,就算是喜堂。长干穿着借来的新郎袍服,站在堂前,看着青梅从后堂走出来。

      她没有穿嫁衣。

      她还是那藕荷色衫子,发带换了新的,是大红色,在鬓边打了个结。她手里捧着一只竹篮,篮里是满满一筐新摘的梅子。

      这是她的嫁妆。

      顾家婶婶站在一旁,眼眶红着,想笑,笑不出来。各房叔伯坐在堂上,脸上挂着应酬的笑。

      拜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长干每一次弯腰,都能闻见梅子清苦的气息。那气息从她的竹篮里飘过来,飘进他的鼻腔,飘进他的肺腑,拢在他心上最软的地方。

      礼成。

      那夜喜烛高烧,红烛泪一滴滴落在烛台上,凝成小小的红珊瑚。

      青梅坐在床沿,双手交叠膝上。她换了一身衣裳,还是旧的,只是颜色比白日深一些。

      长干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红烛哔剥响着,烛芯太长,火光暗了一瞬。长干起身去剪烛花。剪完,坐下。

      他忽然开口。

      “你不必如此。”

      “我想如此。”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

      青梅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嘴唇。

      “别说了。”

      长干不动了。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

      红烛又暗了一瞬。

      青梅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长干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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