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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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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岁那年的秋天,青梅的父亲死在了扬州。
消息传来时是九月初九,重阳。长干随父亲在码头查验新到的桐油,远远看见一匹快马踏碎满街落叶,直奔沈家而去。
他撂下手里的货单,跑过三条巷子。
沈家院门敞着。青梅跪在堂前。她面前是一口还未上漆的白木棺椁,沈家婶婶伏在棺边,哭声已经哑了。
青梅没有哭,她跪着,膝下垫着一条蒲团,裙摆铺开如枯萎的花。长干站在门槛外,忽然迈不动脚。
他没有资格进去。
他还不是她的谁。
那夜他没有回房。他蹲在两家相隔的那堵矮墙下,听见隔壁断续传来人声。债主,族亲,里正。
他听不懂那些关于“欠款”“抵押”“借据”的词,他只听见沈家婶婶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压抑的啜泣。
青梅始终没有说话。
三更时分,人声散尽。长干听见隔壁传来脚步声,一步,两步,停在那堵墙的另一边。
他也站起来。
他们隔着那堵生满青苔的矮墙,谁也没有出声。
很久之后,他听见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只一下。像他幼时被梅子酸到,又倔强地不肯吐出来。
他攥紧拳头。
他第一次恨自己只有十一岁。
顾家在第三日登门。
长干不知道父亲同沈家婶婶谈了些什么。他只记得那日午后,母亲把他的旧衣从箱底翻出,一件件摊在榻上,挑那几件成色尚好的,叠好装进包袱。
他问母亲:“这是做什么?”
母亲没抬头:“你沈家婶婶要搬走了。”
长干愣住。
“搬去哪里?”
母亲不答。
他又问一遍。母亲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半晌,叹了口气。
“搬来我们家。”
十一岁的顾长干听不懂这句话。
他只知道那夜隔壁院门大开,几个脚夫抬着沈家仅剩的几件家具进了顾家西厢。青梅跟在母亲身后,怀里抱着那口陪嫁的木箱,她父亲唯一留给她的遗物。
她跨过顾家门槛时,长干正站在中庭。
她看见他。
他看见她。
两盏灯笼悬在檐下,夜风把它们吹得轻轻摇晃。青梅站在光影交处,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隐入暗里。
她垂下眼睛。
然后,她向他福了一礼,膝盖微曲,眼帘低垂。
不是邻家妹妹对邻家哥哥的招呼,是寄居者对少主人的恭顺。
长干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不必如此。可是话到喉间,又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这个家,是他父亲的。这份庇护,是顾家施舍的。连她此刻站在这里,都是因为顾家补足了那三百两银子的亏空。
他不是给她庇护的人。
他是她不得不行礼的原因。
青梅住进西厢那夜,长干在院中站了很久。
他看见那扇窗亮了灯,又灭了灯。他看见沈家婶婶端着一碗热汤进去,出来时空碗托在掌心。他看见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的影子,独坐床沿。
他走过去。
西厢的门虚掩着。他叩了三声,里面没有人应。
他轻轻推开门。
青梅坐在床沿,膝上摊着那只木箱。箱盖开着,里头只有几件旧衣、一把木梳、半匣针线,还有一支成色很旧的玉簪。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长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盏他从自己房中取来的灯。
他把灯放在桌上。
“你别怕。”
青梅低下头。
时间久到灯芯结出烛花,火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她忽然开口。
“义女是什么意思?”
长干愣住。
“是不是以后我见你,要先行礼?”
“不是。”
他没有底气。
她没有再问。
她把玉簪收回箱中,阖上箱盖。
“夜深了。”她说,“少爷请回。”
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