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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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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的春天,青梅家的梅树疯了。
也不是真的疯,只是开花开得比往年都盛,一簇簇压在枝头,风一过,落得像雪。沈家婶婶站在树下看了半晌,说今年怕是要结很多果。
青梅从那天起就开始数。
她每日清晨搬张小杌子坐在树下,仰着脖子数枝头的青蒂。
数完一遍不放心,再数一遍。数到后来自己也糊涂了,索性不数了,只是守着,怕鸟来啄,怕虫来蛀,怕风太大把未熟的果子吹落。
长干翻墙过来时,她正踮脚够一枝横逸的青梅。
他站在她身后:“还没熟。”
青梅没回头:“快了。”
“熟了会落的。”
“那我就在它落之前摘。”
长干不说话了。他看着她踮起的脚跟,单薄的后背,鬓边碎发被汗濡湿,黏在太阳穴上。
他想说一棵树结多少果是天定的,你守在这里也没用。
但他没说。
他搬过那张小杌子,坐在树下,替她守着。
梅子熟透那天是五月初三。
青梅记得很清楚。头一晚她梦见满树果子都红了,急得去摘,摘了一篮又一篮,篮子总也装不满。醒来枕边潮潮的,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匆匆洗漱完,推门出去。
一地青黄。
不是落的,是被昨夜那场急雨打下来的。她蹲下身,把完好的果子一颗颗捡进竹篮,泥巴糊满裙摆。捡到一半,她忽然不动了。
那根最高的枝丫上,还挂着七八颗熟透的梅子。
红得发紫,坠得枝头弯成一张弓。
青梅放下竹篮,挽起袖子,抱住树干。
她不会爬树。顾家的梅树都是矮桩,她只需踮脚便能够着。但这是她自家的树,种了五年,从没修剪过,蹿得比屋檐还高。
她攀上一截枝丫,脚底打滑。再攀上一截,裙角被枯枝勾住。她不敢往下看,只盯着那几颗摇摇欲坠的梅子。
指尖触到果皮了。
她用力一扯。
枝丫断了。
长干听见动静时正在描红。
他撂下笔,翻墙过去。
青梅坐在地上。
裙摆全是泥,膝头蹭破一块皮,渗出血珠。她没哭,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躺着几颗摔烂的梅子,果肉和泥混在一起,红红黄黄,分不清哪是熟透的哪是摔烂的。
长干蹲下身,喘得说不出话。
青梅抬起头。她的脸上沾了一道泥印子。她看着长干:
“熟的都摔坏了。”
长干低头,从她掌心里拣起那颗烂得最厉害、只剩半张皮的梅子。
放进嘴里。
青梅愣住了。
他又拣起一颗。
再一颗。
他把所有摔烂的梅子都吃完了。
汁水顺着他指缝淌下来,染红虎口。那味道又涩又酸,熟透的甜被泥土腥气盖过,他嚼着满口烂糟糟的果肉,喉咙发紧,几欲作呕。
青梅忽然攥住他的手腕。
“别吃了。”
他咽下最后一口。
“很甜。”
那夜长干腹泻到虚脱。
母亲急得又请郎中,沈家婶婶端来盐渍梅煮水,他一口气灌了三碗,吐了两碗。青梅站在门边,没进来。
母亲骂他:“墙那边有什么金疙瘩,值得你日日翻?跌断腿怎么办?吃出病怎么办?”
他躺在帐子里,不回嘴。
母亲骂累了,去厨下煎药。长干睁开眼,隔着半掩的门,看见青梅还站在那里。
她守了那棵树两个月。
每天清晨搬杌子,每天傍晚数一遍。她替它赶过鸟,捉过虫,用竹竿撑过那根最沉的枝丫。
她以为守住了树就能守住果子,守住了果子就能在他下次来时,递给他一颗真正甜熟的梅。
可是熟的都摔坏了。
她捧给他的,永远是烂的。
不是。
长干睁开眼,看着帐顶。
不是她捧给他的永远是烂的。
是他每次都选错了。
她递给他的那颗青的,是为了让他记住生梅伤胃。
她藏在枕下的那颗熟的,是等他下次来。
她给他的从来都是最好的。
是他没有接住。
三更时分,长干撑起身。
药劲上来,腹中不再翻江倒海,只是虚软得厉害。他扶着墙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槛外空空荡荡。
他低头,看见门槛边放着一颗梅子。
他弯腰拾起,没有吃。
回到房中,从枕下摸出五岁那年藏的那颗早已干瘪发黑的青梅。
他把熟梅放在它旁边。
一颗青,一颗红。一颗涩,一颗甜。一颗是初见,一颗是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