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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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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仆病故那日,是个阴天。
青梅接到消息时正在井边洗衣。来报信的是码头上一个后生,跑得气喘吁吁,说顾伯怕是不行了,让少夫人快去。
她撂下手里的衣裳,擦了擦手,跟着那后生去了。
顾伯住在码头边一间矮屋里,是顾家早年给他置的。
顾伯躺在床上,盖着那床盖了二十年的旧棉被。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她。
“少夫人……”
青梅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顾伯伸出手,想抓什么。青梅握住那只手。
“少夫人……”他又喊了一声,“老奴……等不到少爷回来了……”
青梅握紧那只手。
“他会回来的。”
顾伯摇摇头。
“老奴……等了二十年……等老爷子回来,等少主长大,等少爷回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可是老奴……什么都没等到……”
“少夫人……等少爷回来……告诉他……老奴把船擦得干干净净……就等他登船了……”
青梅点头。
“我告诉他。”
顾伯的手忽然攥紧了她的手指。
“一定要告诉他……”
“嗯。”
顾伯的眼睛慢慢阖上了。
丧事青梅一手操办。
顾伯没有亲人。他在顾家做了四十年,从长干父亲小时候就在,一辈子没娶妻,无儿无女。
码头上的人来帮忙,各房叔伯也派了人来,只是站一站,说几句场面话,便走了。
卫竹马第三日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骑着马赶了一夜的路,到的时候满身都是尘土。他站在灵堂前,上了一炷香,然后转过身,看着青梅。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青梅摇摇头。
“多谢卫公子。都办妥了。”
卫竹马看着她。她穿着麻衣,头上扎着白布条。
“你怎么不让人唤我?”
“卫公子有自己的事忙。”
“我忙什么?我不过是在扬州做生意。你这里……”他顿了顿,“你这里才是大事。”
青梅转过身,继续收拾灵前的供品。
卫竹马站在一旁,看着她做。
“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回来。”
“若是他一直不回来呢?”
青梅把最后一样供品摆好,直起身,转过身,看着卫竹马。
“卫公子,你赶了一夜的路,先去歇歇吧。我叫人备些吃的。”
卫竹马站在那里,看着她。
头七那夜,青梅一个人在灵前坐了一夜。
顾伯的牌位供在那里,前面摆着三碟供品,一壶酒,两只酒杯。她斟满一杯,放在牌位前。又斟满一杯,自己端着。
“顾伯,这杯酒,我敬你。”
她喝了一口。
酒是辣的,呛得她轻轻咳了一声。
她又斟了一杯。
“这杯酒,我替老爷子敬你。谢谢你等了他一辈子。”
再斟一杯。
“这杯酒,我替长干敬你。谢谢你等他回来。”
再斟一杯。
“这杯酒,我替我自己敬你。”
她停住了,看着那杯酒。
“谢谢你让我知道,等人是什么滋味。”
次日清晨,卫竹马来辞行。
他在顾家住了一夜,补了觉,换了干净衣裳。他站在庭院里,看着青梅从灵堂那边走过来。
“我要回扬州了。”
“卫公子慢走。”
卫竹马看着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一枚印章。
青梅接过来,低头看。印章是青田石的,上头刻着几个字,她不认得,但她知道那是蜀中商号的印信。
“顾长干托人带回来的。他在蜀地买了铺子,要做蜀锦生意。短则三五年,长则七八年,他暂时不回来了。”
“他说,让你不要等他了。”
卫竹马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说话,转身要走。
青梅忽然开口。
“他还说了什么?”
卫竹马站住了。
“他说没说,让我不要等了?”
卫竹马看了她很久,然后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