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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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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干离家第三年,青梅开始酿酒。
那年梅子熟的时候,她照例去摘。挎着竹篮,踩着梯子,一颗一颗摘下来,放进篮里。摘了整整一上午,摘了满满三竹篮。
她把梅子倒在井边,一颗一颗拣选。
大的,完好的,没有虫眼的,放在左边。小的,有斑的,稍微磕碰了的,放在右边。拣了整整一个下午,拣出两篮好的,一篮次的。
沈家婶婶从屋里出来,看着她把那篮次的倒进瓦盆里洗。
“次的做甚么?”
“焙干。”
沈家婶婶看着那篮次梅,又看看那两篮好梅。
“好的呢?”
“酿酒。”
那一年,青梅酿了第一坛酒。
她把那些完好的梅子一颗颗洗净,晾干,用竹签剔去蒂。
然后一层梅子一层糖,码进那只新买的酒坛里。
坛子是青瓷的,不大,只能装三四斤。
最后一层糖铺好,她封上坛口,用黄泥把坛口糊严实。
然后她取出一把小刀,在坛底刻字。
刻完,她把坛子抱进地窖,放在最里头那层木架上。
沈家婶婶跟在后面,看着那坛子,问:“刻的什么?”
“等你。”
第二年梅子熟时,青梅又酿了一坛。
还是那个方子,一层梅子一层糖,封好,刻字,放进地窖。
这回她刻的是“你”字。
第三年,刻“回”字。
第四年,刻“来”字。
第五年,刻“喝”字。
第六年,刻“酒”字。
每年一坛,每坛一字。
六年,六坛,六个字。
连起来是:
“等你回来喝酒。”
除夕那夜,顾家中堂坐满了人。
各房叔伯都来了。长干不在的第三年,他们来得比往年都齐。青梅布好席,斟好酒,刚要退下,二叔公叫住了她。
“侄媳妇,坐。”
青梅站住了。
她看了一眼那张空着的位子,那是长干的位子,正对着门,正对着她。
她没有坐。
“长辈面前,不敢坐。”
二叔公笑了笑。
“你是主母,该坐的。”
青梅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等着。
二叔公放下酒盏。
“长干走了三年了。”
青梅点头。
“三年,不短了。”
“顾家这么大一摊子,不能一直没人主事。”
青梅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二叔公继续说:“各房的意思,是该议一议宗子的事了。长干若有信来,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也好等他。若没有……”
若没有,就该另立宗子了。
青梅站在那里。
满堂的人都看着她。
她抬起头。
“诸位叔伯,稍坐。”
她转身出去。
满堂的人面面相觑。二叔公的脸色沉了沉,但没有动。他倒要看看,这个外姓的女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青梅再回来时,怀里抱着一只酒坛。
青梅开口。
“这是长干走那年,我酿的酒。”
“他说过,要回来喝。”
二叔公的脸色变了变。
青梅拿起一只空盏,拍开坛口的黄泥,抱起坛子,斟满。
酒液倾出来,琥珀色。
她斟满七杯。
一杯给二叔公,一杯给三叔公,一杯给四叔公。一杯给大伯,一杯给二伯,一杯给三伯。最后一杯,放在长干那张空着的位子上。
七杯酒,排成一排。
青梅抬起头,看着满堂的人。
“酒喝完之前,顾家宗子只有一个名字。”
二叔公看着那杯酒,又看着她,脸色变了又变。可那杯酒就摆在他面前,映着他自己的脸。
他什么都没说。
端起酒,一饮而尽。
其他人也跟着端起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