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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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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长干离家第二年,青梅开始在他的书房过夜。
不是僭越。是那些账册需要人守着。
顾家各房叔伯早就在盯着。长干不在,少主母年少,沈家又是外姓,正是下手的好时候。
头三个月还有人只是探口风,半年后便开始有人登门借阅账册。
青梅不拦,只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绣花。那人翻一页,她看一眼。翻到第三本,那人便坐不住了,放下账册告辞。
此后便没人再来借。
但青梅知道,他们不会罢休。
她把长干的书房收拾出来,靠墙摆了一张小榻。每晚临睡前,她把所有账册清点一遍,按顺序码好,压在枕下。不是信不过旁人,是这家里,能信的已经不多了。
沈家婶婶来看过她一次,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张窄窄的小榻。
“他不在,你守这些做什么?”
“他在的时候,守的是他。他不在,守的是他的东西。”
那些账册,青梅起初看不懂。
什么“淮盐三百引”“布匹七十六匹”“漕运税银二十两”,她看得一头雾水。但她没有问人,只是把看不懂的地方用指甲轻轻划一道印子,等长干回来问。
后来她渐渐看出些门道。
哪个月走货多,哪个月走货少。哪个客商给的价高,哪个客商总是赊账。哪条水路顺,哪条水路险。
她把那些数字记在心里,有时半夜醒来,会忽然想起某笔账对不上,便起身点灯,翻出来重新看一遍。
有一回她发现一笔旧账,是长干父亲那辈的,数目对不上。她对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最后用指甲在那数字旁边轻轻划了一道印。
不是要查什么。
只是想让那个人知道,她看过了。
她替他守过了。
腊月里落了雪。
那日黄昏,青梅正在书房里翻账册,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她抬起头。
不是他。
他的马蹄声她认得。这人的马蹄声更重,更急,不是他。
敲门声响起。
她去开门。
门外站着卫竹马。
他披着一身雪,肩上落满了白,眉毛上也沾着几片。他看见她,怔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开门的是她。
“你……”
青梅侧身让他进来。
卫竹马站在门内,拍去身上的雪。青梅去厨下烧水沏茶,回来时他已经坐在堂上,正看着墙上那幅字,是长干写的,她亲手裱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她。
“你瘦了。”
青梅没有接话,把茶盏推到他面前。
卫竹马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他开口。
“我这次从扬州回来,绕道夔州。”
“顾长干在夔州。我见着他了。”
青梅坐在那里,手放在膝上。她看着卫竹马,等着他说下去。
卫竹马却没有急着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认识她多少年了?
从第一次随父亲来长干里收账,到现在,快十年了。
十年里,他见过她很多次。在庭院里晒梅干,在井边洗衣,在门前送那个人上船。她永远是那副样子,安安静静的,不笑也不哭,像一株长在墙角的梅。
他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此刻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问她一句:你知道我等过你吗?
他没有问。
他知道答案。
“他瘦了。”卫竹马开口,“瘦了很多。蜀地那边饮食粗粝,他吃不惯,病了两个月才好。”
青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病好了?”她问。
“好了。我去见他那日,他正在码头上验货。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问……”
卫竹马顿了顿。
“问什么?”
“问你。”
“他问,她还好吗。梅子熟了吗。有人欺负她吗。”
青梅低下头。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很好。梅子每年都熟。没有人敢欺负她。”
青梅轻轻点了一下头。
卫竹马又开口。
“我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我说,你若再不回来,她就要老了。”
青梅愣住了。
她看着卫竹马,卫竹马也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是很多很多的话,都挤在那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站起身。
“我该走了。”
青梅送他到门口。
他跨出门槛,忽然回过头。
“那支簪……”
青梅抬起手,摸了摸鬓边。
是那支银簪。
卫竹马看着那支簪。
“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不换一支新的?”
青梅没有回答。
卫竹马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点点头。
“我懂了。”
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
青梅站在门口,看着巷口扬起的雪沫。
雪还在下着,一片一片,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那支银簪上。
她抬起手,把那支簪往里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