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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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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干在蜀地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那日清晨他还去码头验货,午后回来便觉得身上发冷。他以为是江风吹的,喝了碗姜汤便躺下。谁知半夜发起高热,烧得整个人像一块炭。
伙计请来郎中。郎中看了脉,说是水土不服,加上江上受了寒凉,须得静养些时日。开了几副药,嘱咐多喝水,少思虑。
郎中走后,伙计守在床边,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上全是汗。那汗一颗颗从额头滚下来,顺着鬓角流进枕头里。
伙计低声念叨:“这可怎么好,货还等着运呢……”
长干听见了。他睁开眼,嘴唇动了动。
伙计凑近听。
他说的是:“梅干……”
伙计愣住。
“什么梅干?”
长干没有回答。他已经又昏过去了。
那场病拖了十几日。
有时好些,能坐起来喝几口粥。有时又重回去,烧得人事不知。郎中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最后说,这病三分靠药,七分靠养。急不得。
伙计们没法子,只好把货先押去扬州,留一个人在客栈照看他。
留下的那个伙计姓陈,是顾家老船工的儿子,打小跟着长干一起长大的。他每日熬药端饭,守在床边,看着长干一天天瘦下去。
有一回长干烧得说胡话。他嘴里翻来覆去喊着几个字,陈伙计凑近听,听出来了。
“梅子……熟否……”
陈伙计愣住了。
八月十五,中秋。
长干能下床走动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夔州的街巷。街上有人在放鞭炮,有孩子在跑来跑去,有妇人端着月饼从这家送到那家。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大,很圆,挂在天上,照得满街都是银白的霜。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月亮。
长干里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吗?
她今夜,吃月饼了吗?
她在望江矶吗?
还是在院子里,坐在那棵梅树下,对着月亮等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夔州的月亮很圆,圆得像一个永远也够不着的梦。
远处传来猿啼。
一声,两声,三声。那声音尖利凄厉,像婴儿在哭,又像妇人在喊。一声接着一声,从山里传出来,穿过江面,钻进他的耳朵。
他听过猿啼。小时候在书里读过“两岸猿声啼不住”,那时不懂,觉得不过是几个字。此刻他站在窗前,听着那一声声啼叫。
那声音不是在叫。是在喊。
喊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听得懂。
那是想回家的声音。
他坐回桌边,研墨。
他铺开一张纸。
提笔,舔墨,落笔。
“梅子熟否。”
写完这四个字,他停下笔,看着那四个字。
墨迹在纸上晕开,微微有些洇。他写得不好,手抖,字也歪。但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张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再铺一张。
再写。
“吾妻亲启。”
他看着那四个字,又把它揉成一团。
扔了。
他坐了很久。
窗外的猿啼一声接一声,没有停过。
他又铺开一张纸。
“等我回来。”
写完,他把笔搁下,把纸叠起来,叠成一个小小的方胜。
那封信走了四十三天。
从夔州出发,经三峡,出夷陵,过江陵,到鄂州,换船入江,顺流而下。
一路上遇过风浪,遇过暴雨,遇过查验的关卡。
信差换了三个,船换了五趟,封皮磨破了,边角卷起了,里头的信纸也被水汽洇得有些发皱。
但它还是到了。
十月廿八,那封信被送到长干里。
送信的是个生面孔,站在顾家门口,举着那封皱巴巴的信问:“顾家?顾长干家?”
青梅从院里走出来。
她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
封皮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认出最后两个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