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12

      船过夔门那日,天阴得厉害。

      长干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山。山是劈开的,刀砍斧劈一样,直上直下地立在江两边。江水被挤在中间,窄得像是随时会把船吞进去。

      舵工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

      “前头就是滟滪堆了。”

      舵工指着江心:“看见没有?那块黑的。”

      长干眯起眼睛。江心确实有一块黑,时隐时现的,被浪头打得忽高忽低。那黑不像是石头,倒像是从江底探出头来的什么东西。

      “那就是滟滪堆。”舵工说,“这堆东西,不知道撞碎了多少船。老人们说,它原是江底的一条孽龙,被大禹镇在这里,头露出水面,身子还在底下。船要是撞上去,龙就把整条船拖进江底。”

      舵工又说:“你进舱吧。过这段的时候,我喊你。”

      长干摇摇头。

      “我就在这儿。”

      船越走越近。

      长干能看清那块礁石了。它不是黑的,是青灰色的,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浪头打上去,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落下时发出轰隆的响声。

      那声音像是喘气,像是活的。

      舵工站在船头,手里攥着舵杆。伙计们都蹲在舱里,没人出声。整条船上只剩下江水的咆哮声,和船身被浪打得咯吱咯吱的响声。

      长干裹紧了怀里的东西。

      那是她的梅干袋。他贴身藏着,过了这么多天,袋子上已经沾满他的汗渍和体温。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得站在这里。

      得看看那个地方。

      看看她担惊受怕的那些年,究竟是什么模样。

      船进了滟滪堆的水域。

      江水忽然变得狂暴起来。刚才还算平稳的船身,此刻像一片落叶,被浪头抛起来,又摔下去。长干抓住船舷。

      舵工在大声喊着什么,声音被浪头盖住,听不清。

      船身猛地一歪。

      长干脚下不稳,整个人朝船舷外栽出去。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后襟。

      是舵工。

      那手攥得死紧,把他硬生生拽回来,摔在甲板上。舵工的脸凑过来,嘴张得很大,他听见了:

      “你不要命了。”

      话未落,船身又是一歪。

      这回长干攥住了船舷。他趴在甲板上,脸贴着湿漉漉的木板,听着江水在耳边咆哮。

      噗。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梅干袋不见了。

      他每日都要摸一遍确认还在的梅干袋,不见了。

      他撑起身,往船舷外看。

      江水里翻涌着浑浊的浪,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团小小的东西,在浪头里浮沉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那是他的梅干袋。

      那是她焙了整夜的六十三片梅干。

      那是她从十三岁到十六岁,焙给他的第三罐。

      没了。

      船过滟滪堆,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长干跪在甲板上,手里攥着一根竹篙。他把竹篙伸进水里,捞。捞了一遍,两遍,三遍。什么也没捞着。

      伙计们看着他不说话。

      舵工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什么东西掉了?”

      长干没有回答。他继续捞。竹篙在水里划来划去,什么也勾不着。江水太浑,什么都看不见。

      后来他不捞了。

      他把竹篙放下,坐在甲板上。浑身湿透。

      舵工拍拍他的肩。

      “算了。东西没了能再置,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长干坐了半晌,忽然起身,走到船舷边。他往下看,江水还是那样流着,浑黄,浑浊,什么也看不见。

      他伸手进怀里。

      空的。

      那些梅干,他一片也没舍得糟蹋。

      六十三片,他数着吃,每日一片。有时浪大,吃不下,他也含着,含化了再咽。他想着,等吃完了,就该到家了。

      还剩三片。

      三片,就能到家了。

      现在没了。

      全没了。

      那夜船泊在夔州城外。

      长干一夜没睡。他坐在舱里,对着那盏豆大的油灯,攥着梅干袋的袋子。

      空袋子。

      他捞了一下午,最后只捞起这个。袋子被船舷挂住,撕开一道口子,里头的梅干全漏进江里了。

      次日清晨,伙计进来收拾舱房,看见他铺位上方挂着一样东西。

      是一只布袋。

      湿透了的,皱巴巴的,袋口还滴着水。

      伙计问他:“这什么?”

      “我的。”

      伙计看了看那袋子。袋子已经发霉了,长出一层白毛。他皱了皱眉。

      “都霉了。扔了吧。”

      长干摇摇头。

      船在夔州停了七日,等下一批货。

      长干每日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那只袋子。看它被江风吹得晃来晃去,看它一天比一天黑,看它里里外外长满白毛。

      第七日,他把袋子取下来。

      袋子里已经没有梅干了。可袋底还沾着一些霉变后的残渣,黑黑的,黏黏的。

      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

      放进嘴里。

      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