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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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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干走后第十七日，青梅开始数瓦片。
那日清晨她去井边打水，回来时经过西窗下，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她低头看，是一块青瓦，不知什么时候从檐上落下来的，碎成两半，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头。
她把那半块瓦片拾起来，放在窗台上。
次日清晨，她又经过那里，看见那半块瓦片，忽然想起，他走了十八天了。
她转身回屋，取来一块新的瓦片，放在那半块旁边。
一块代表一天。
母亲后来问她，窗台上那些瓦片是做什么的。她说，数日子。
第二十三日，青梅做了一个梦。
梦里长干站在船头。他朝她挥手，嘴在动，像在喊什么。她听不见，拼命往前跑，跑近了一步，再跑近一步。
船忽然翻了。
江水涌上来，把什么都吞没了。
她醒了，枕畔湿了一片。
第三十七日，青梅去了望江矶。
他走之后，她去过很多次。有时是清晨，有时是黄昏，有时是半夜忽然醒来，怎么也睡不着，就披衣出门，走到矶头站着。
望江矶是长干里最高的地方。站在那块青石碑旁边，能看见江一直往东流，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瞿塘，滟滪堆，那些名字她只在书上见过，不知道离这里有多远。
她只知道，江水是活的。它从上游流下来，流过他身边，再流到她眼前。
她站在矶头，看着江水。
江上有船。大的，小的，运货的，载客的，一艘一艘从眼前过去。她一艘一艘看，看到眼睛发酸，也没有看见想看见的那一艘。
她不知道他那艘船是什么样子。
她只知道，就算他站在船头，她也看不清他的脸。
太远了。
江水把什么都拉远了。
第四十五日，青梅开始摆空碗。
那日黄昏，她照例去厨下做饭。做好了两菜一汤，端到桌上，摆好碗筷。母亲坐在对面，她坐在这边。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咽不下去。
她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只空碗。
碗是青瓷的，是他平时用的那只，边沿有一道缺口。他吃饭很快，总是三口两口扒完，然后撂下碗去书房看账册。她说过他几次，说吃太快伤胃。他应着，下次还是快。
她看着那只空碗，看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去厨房拿了一只新碗。
把菜分一半过去，饭也盛一碗，放在他对面。
那夜她对着那只空碗，吃完了一顿饭。
此后每日，她都摆那只空碗。
卫竹马是第五十三日来的。
他骑着马从扬州回来，路过长干里，进来拜见沈家婶婶。他坐在堂上喝茶，青梅出来奉茶，他看着她，忽然问：“顾长干还没回来？”
青梅摇摇头。
卫竹马又问：“有信吗？”
青梅又摇摇头。
卫竹马放下茶盏，看着她。
“蜀道不好走。瞿塘那段，每年都沉船。”
青梅垂着眼睛。
“我知道。”
“你就不担心？”
青梅抬起头，看着他。
“担心有用吗？”
卫竹马愣住了。
青梅低下头，继续斟茶。茶水从壶嘴流出来，稳稳地注进盏里，一滴也没有溅出来。
“我若担心，他就回来得快些，我便担心。我若担心，他还是在那么远的地方，我便不担心了。”
她把茶盏推到他面前。
卫竹马看着那盏茶。
“你变了很多。”
青梅没有说话。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若有难处，让人来扬州知会一声。”
青梅点点头。
“多谢卫公子。”
卫竹马看了她一眼，翻身上马。
马蹄声远了。
青梅站在门口，看着巷口扬起的尘土。
尘土落尽，巷子空空的。
她转身回去。
第六十三日，青梅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蜀地来的，辗转了四十三天，封皮已经磨破了。她接过信时，手在发抖。
她拆开。
“梅子熟否。”
她把信笺贴在胸口。
然后她走到梅树下，蹲下身，用手挖了一个坑。
把那封信埋进去。
母亲从窗里看见，走出来问她：
“怎么埋了？”
青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等它熟。”
青梅看着那棵梅树，看着树上已经结出的小小青果。
“信到了，人就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