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花》陈阳烈日

8、第 8 章 那扇厚

　　那扇厚重的门在身后合拢，将震耳欲聋的、带着血腥味的喧嚣彻底隔绝，巷子里的空气安静极了，只有远处主街隐约传来的悬浮引擎声和更模糊的霓虹噪音。

　　“为什么要这样做？”

　　空气中，一个男人的声音忽隐忽现，并不真切，但能清晰的听出话里透露出的一层失望。

　　“别忘了，我不是你的孩子，我和我哥流着同样的血液。”

　　这是他的回答，满是嘲讽的不屑。他拉低了帽檐，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快速而安静地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里，进入相对开阔的后街时，前方传来的嘈杂声让他脚步微顿。

　　声音来自巷口拐角处的一片空地上，那里围了七八个身影，挡住了去路。看穿着打扮，是附近常见的混混，身上散发着劣质酒精和兴奋剂混合的味道。

　　他们围着的中心，是一个靠着锈蚀管道、显得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人。

　　是宋寄欢。

　　对方穿着件驼色羊绒外套，银灰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只是此刻，他脸上那种惯常的、游刃有余的散漫笑意淡了些，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扰和无奈，摊着手，似乎正在解释什么。他的脚边掉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皮质柔软的随身小包。

　　“……真的只是误会，朋友们。”宋寄欢的声音传来，语调还是松弛的，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我只是路过，对你们的地盘绝对没有冒犯的意思。你看，我的信用点都在这里了，大家拿去喝一杯，算我请客，怎么样？”

　　一个领头模样的、脸上带着疤痕的混混一把抢过宋寄欢递出的钱夹，粗鲁地翻看了一下，啐了一口：“就这么点？打发要饭的呢？看你穿的人模狗样，跑到这种地方来，不就是来找乐子的？有钱花在姘头上没钱救命？身上肯定还有好东西！识相点都交出来！”他边说边逼近一步，其他几人也跟着哄闹起来，推搡着宋寄欢。

　　宋寄欢被推得后背撞在管道上，发出闷响。他皱了皱眉，笑容彻底消失了，但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他抬眼，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混混们身后的阴影，那里空无一人——至少看起来如此。

　　原锏站在巷子更深的阴影里，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场面。

　　Omega的出现是个意外，与他无关。他脚步向后，几乎就要退入更深的黑暗。

　　就在这时，围住宋寄欢的一个混混似乎嫌对方动作太慢，骂了一句脏话，伸手就去抓宋寄欢的衣领，另一只手握着的短棍也扬了起来。

　　Omega侧身试图避开，动作算不上敏捷，甚至有些笨拙，像是养尊处优惯了，完全不适应这种街头冲突，导致短棍擦着他的肩膀落下，羊绒外套上留下一点脏污的痕迹。

　　几乎是在短棍扬起的同一时刻，原锏的身体已经动了。他的动作比在拳台上更加无声，黑影从侧面切入，察觉的混混只感到脖颈侧面遭到一记沉重如铁锤的手刀，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下去。

　　原锏的身影如同鬼魅，在狭窄的空间内闪转，避开挥来的拳头和棍棒，每一次出手都全是军队格斗术中一击制敌的狠辣技巧。

　　“咔嚓！”一个混混的手臂被反关节技拧脱臼。

　　“砰！”另一个被肘击撞在胃部，蜷缩着呕吐起来。

　　剩下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惊恐地叫喊着，逃跑了。

　　原锏站在原地，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比平时稍快，但很快平复。他甚至连外套都没怎么乱。帽檐下，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确认没有后续威胁，然后才看向靠着管道的Omega 。

　　宋寄欢正看着他，惊魂未定。

　　面前的人如同天神一般降临，微弱的灯光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冷白的面皮显得人格外的脆弱，但那双眼睛波澜无惊，眼里似乎还有丝厌恶，似修罗又似菩萨。

　　Omega慢慢直起身，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尘，动作恢复了惯有的从容。

　　“哇哦……”宋寄欢轻轻吸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惊叹，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太感谢了，这位……先生？你出现得真是太及时了。”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被帽子遮住的脸上，又迅速下移，似乎想确认什么，但男人的外套和站姿将一切特征都隐藏得很好。

　　原锏没有接话，只是略微点了下头，示意对方可以离开了，他不想多做停留。

　　“等等！”宋寄欢快步上前两步，语气诚恳，“我还没好好道谢。我的……呃，我的保镖大概被别的事情暂时绊住了，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他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无奈又略带尴尬的笑容，“你看，我现在一个人，这地方……”他环顾了一下周围肮脏的小巷和地上呻吟的混混，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可不是什么能久待的地方。”

　　原锏的脚步停下，这个地方确实不适合一个脆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Omega。

　　就在这时，他左手手背上，一直安静伏着的白蜘蛛，背部的冰蓝光芒忽然急促地闪烁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颜色似乎比刚才更幽深了一点。几乎同时，他隐藏在耳道内的微型加密接收器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声音，“学院全域安防升级了，零号我呀暂时无法远程解除哦，请自行解决6小时哦～”

　　自行解决6小时，这意味着他无法返回学院宿舍，也无法使用自己的教官身份在附属城任何正规酒店登记入住。黑市的临时住所风险太高，且可能留下不必要的记录。

　　他抬眼，重新看向宋寄欢。对方正耐心地等着，脸上带着友善和期待，仿佛只是一个落难的体面人。

　　“我可以帮你。”原锏开口，声音透过衣领，显得有些低沉模糊，“作为回报，我今晚需要一个住处。”

　　宋寄欢的眼睛微微一亮，那抹玩味更深了，但迅速被诚挚的热情覆盖：“当然！绝对没问题！你救了我，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在附近正好有一处安静的公寓，很少用，绝对私密，设施齐全。”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殷勤，“而且，为了表达我最诚挚的谢意，请务必让我请你吃顿晚餐。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餐厅，味道和环境都配得上今晚的……奇遇。”

　　他的表情就像是一个很热情的Omega。

　　原锏沉默地看着他，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神。几秒钟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少爷——”这时一群远处的保镖才围上来，警惕的看着原锏，宋寄欢也不怪这群人，只是热络的介绍：“这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没什么恶意，我们现在要去公寓。”

　　宋寄欢所说的“附近公寓”显然是个相对概念，他们并未步行，而是在巷口等了几分钟，一辆线条流畅、毫无标识的深灰色悬浮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面前，车门自动打开，内部空间宽敞，陈设低调但质感极佳。

　　原锏上车后，将帽檐压得更低了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全程没有试图观察路线或与宋寄欢交谈。宋寄欢似乎也不介意，坐在另一侧，摆弄着一个复古造型的金属烟盒，并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车厢内很安静，只有悬浮引擎低微的嗡鸣。

　　大约二十分钟后，悬浮车驶入一片与学院附属城截然不同的区域。高楼林立，表面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合金或高强度玻璃，折射着城市的灯光，空中有着规划清晰的私人飞行器航道。悬浮车最终降落在一栋摩天楼的顶层私人停机坪。

　　宋寄欢引着人进入直达公寓的专用电梯，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极为开阔的顶层复式空间，整体色调是中性的大地色系，家具线条现代简约，巨大的落地窗将整个城市的璀璨夜景框成一幅画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类似雪松与冷泉的、非常清淡的高级香氛味道，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尘埃。

　　“请随意，当自己家。”宋寄欢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显得很是放松，“我先去换身衣服，我们等会儿出去吃饭。你也需要换一下吗？我这里可能有合你尺寸的……”他目光扫过对方身上沾了灰尘和汗迹的黑色运动外套。

　　“不用。”原锏拒绝了。他身上的衣服虽然不算昂贵，但至少不引人注目。

　　宋寄欢也不勉强，笑了笑：“那好，我很快。”他转身上了楼梯。

　　原锏没有随意走动，站在客厅边缘，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公寓很干净，干净得几乎没有人气，像是高级酒店的标准套房，落地窗外的夜景繁华却遥远。他走到窗前，看向下方如模型般微缩的城市灯光，试图辨认学院的大致方位，但一片模糊。

　　大约十五分钟后，宋寄欢从楼上下来。他换了一身衣服一一剪裁完美的深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脚上的皮鞋光可鉴人。最显眼的是他腕上的一块手表，表盘周围镶嵌着一圈切割精致的钻石，在动作间流转着细碎的冷光。

　　他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某个时尚晚宴，而非刚刚从黑市巷口的冲突中脱身。

　　原锏刚想转过头，便发现对方的手上似乎带着某一奢侈品牌的抑制器，这个品牌好像是专门针对于Alpha 的，但他不太死心，向对方脖颈那里瞟去。

　　啧，真的是一个Alpha，怎么长得柔柔弱弱的，甚至连他自己都被骗了过去。

　　“久等了。”宋寄欢走到原锏面前，笑容灿烂，“我们走吧，餐厅已经订好了。”

　　餐厅位于这栋楼的更高层，是一个需要特殊预约的会员制场所，入口隐蔽，内部空间私密，灯光幽暗，每张餐桌都有巧妙的设计隔开，确保交谈的保密性。

　　空气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混合着昂贵食材、陈年酒液和鲜花的复合香气，侍者们动作轻缓，几乎不发出声音。

　　落座后，宋寄欢熟练地点了餐，并询问了原锏的忌口——原锏只是简单摇头。

　　等待上菜的时间，宋寄欢很自然地闲聊起来，语气轻松，仿佛他们真的是偶遇后共进晚餐的朋友。

　　“今晚真是多亏你了，不然我可就麻烦大了。”宋寄欢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那群家伙一看就不是善茬。对了，还没正式自我介绍，我叫宋寄欢，家里……嗯，做些跨星系的贸易，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沾点。父母常年在核心星区，我嘛，不太喜欢那边的规矩，就到处跑跑，看看新鲜事，顺便帮家里处理点这边的小业务。”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跨星系贸易”和“核心星区”这两个词，已经足够暗示其背景的非同一般。

　　那你真谦虚一一

　　原锏听着，边听心里边阴阳怪气，但没有插话。

　　“说起来，得利斯学院最近挺热闹的，三方共建的第一所大学，很有意思。”宋寄欢话锋一转，琥珀色的眼睛含笑，“我看你身手，以前在军队待过吧？那种干脆利落的风格，可不是街头打架能练出来的。”

　　“嗯。”原锏应了一声，没有否认，也没有展开。

　　“厉害。”宋寄欢由衷地说，随即状似随意地问，“那现在是在学院里……任职？还是进修？”

　　“不知道。”

　　原锏明面上是在学院里面工作，私底下却被监管着，也有进修的成分吧。

　　“……”

　　侍者开始上前菜，摆盘精致，份量小巧，原锏吃得很慢，动作算不上优雅，但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他不太适应这种过于精细的用餐环境和食物，却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局促或反感。

　　相反，宋寄欢吃得很随意，一边吃，一边继续闲聊，话题从学院的建筑风格跳到最近某个星际艺术展，又跳到一种新发现的稀有星矿，并不会让冷场持续太久。

　　他说话时，偶尔会带着笑意看向原锏，身上并没有刻意释放任何带有压迫感或诱导性的Alpha信息素，但原锏极其敏锐的感官，还是从餐厅复杂的气味背景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清淡、几乎被昂贵古龙水掩盖的属于对方自身的气息。

　　那味道很特别，有点像阳光晒透后的洁净沙砾，又带着一丝极淡的、冷冽的矿物感，很清新，与他奢华的外表和略带浮夸的举止不太一样。

　　主菜过后，宋寄欢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放下餐巾，看着原锏，眼神里多了些真诚的恳切：“说真的，今晚要不是你，我可能就得在医疗舱或者治安所里过夜了。这份人情我一定得还。”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不惹人厌的撒娇意味，“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被打扰，但我总得有个能表达谢意的途径吧？能不能……给我一个你的联系方式？最简单的通讯码就行。我保证，绝对不会随便骚扰你，就是……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再遇到今晚这种倒霉事，或者你在学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在这边还算认识几个人——也能及时联系上，是不是？”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原锏，表情诚恳，带着点期待，像一只懂得如何示好以达到目的的猫科动物。

　　原锏拿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灯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小片阴影。

　　他当然不想给。

　　宋寄欢背景不明，目的可疑，两次“偶遇”加上今晚的“巧遇”，巧合多得令人警惕。把私人联系方式给这样一个Alpha，绝非明智之举。

　　但是……

　　他需要一个住处，学院回不去，身份被锁定，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他需要一个安全且不暴露自己的容身之所。

　　宋寄欢的公寓，目前看来是唯一符合条件的选择，彻底拒绝可能导致对方收回提供住宿的好意，或者产生不必要的芥蒂，增加变数。

　　几秒钟的沉默，宋寄欢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只是眼神里的期待和那点小心翼翼的恳求越发明显。

　　终于，原锏抬起眼，他放下水杯，报出了一串数字。

　　“只有这个。”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没事不要联系。”

　　宋寄欢的嘴角立刻扬了起来，笑容变得真实而明亮，仿佛得到了什么珍贵的礼物。他迅速用自己镶嵌钻石的手表终端记录了下来。“放心！我保证。”他举起杯子，隔空向原锏示意，“再次感谢，救命恩人。”

　　原锏举杯，微微颔首。

　　晚餐在稍后结束，宋寄欢坚持结了账，数额显然不菲。返回公寓的路上，他心情似乎很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原锏依旧沉默，但紧绷的肩背线条，在进入那间过于奢华空旷的公寓后，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点点——至少，今晚的栖身之所暂时有了着落。

　　宋寄欢将他带到一间准备好的客房，房间同样宽敞整洁，带有独立浴室。“早点休息，需要什么直接用房间里的内线呼叫管家系统，或者……联系我也行。”Alpha 站在门口，笑着说，然后体贴地替他关上了门。

　　门关上后，原锏反锁了房门，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户和可能的监控点，才放心脱下外套。

　　客房的浴室水汽氤氲，原锏用热水快速冲洗掉身上不属于自己的气味，换上自己衣柜里的睡衣睡裤。

　　房间很大，床也很大，他靠在床头，调出个人智脑。加密频道里，他给原落的留言依旧孤零零地挂着，没有回复。

　　living ：【安顿好了。】

　　living：【哥，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living：【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他等了几分钟。

　　life ：【又是我零号，小原锏明天早上回去就行了～～】

　　life：【小原锏今天晚上玩的开心吗？】

　　living：【超级开心，嗯，对手好菜好菜，下次给你拍张照片，让你看看我的战绩。】

　　life：【小原锏超级超级厉害，其他人超级超级菜，下次一定要给我拍张照片∽，我可是特别特别期待^.^】

　　living：【^.^这个是笑脸吗？很可爱。】

　　life：【这个是猫耳朵和猫猫的鼻子哦～】

　　life ：【先睡吧，主人还有工作要忙。还有，小原锏能不能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主人，他会把我重新拆了的，求求了～】

　　living：【嗯。】

　　消息刚发出，今晚所有的聊天记录都被删除，只剩了个孤伶伶的【早点回来。】。

　　原锏刚关掉智脑，把其放在床头柜上，那只静静伏着的白蜘蛛突然用附肢点了点他的手指。

　　“怎么了？”

　　一号点了点平板，拖出聊天记录，又点了点life的头像，摇了摇屁股，好像在撒娇。

　　“你要和零号聊天吗？那你们聊吧，我先睡了。”

　　一号这才缓慢的打字。

　　另一边，原锏拉过轻薄的羽绒被盖到腰间，房间的智能灯光随着他躺下的动作自动调暗，只留下墙角一圈极其微弱的地脚灯，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被调光玻璃过滤成一片朦胧的、流动的暗色。

　　意识如同沉入深水，逐渐模糊。感官却还在：身下过份柔软的支撑，空气中残留的、属于这间客房的清洁剂和织物柔顺剂的微弱气味，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仿佛从门缝或通风系统渗透进来的，属于这栋公寓主人的气息。

　　那不再是餐厅里混杂的香气，也不是靠近时那种存在感强烈的“热”，更像是一种残留的印象，是一种类似被正午阳光充分晒透后的干净棉麻织物，在夜晚降温后，所散发出的、极其干燥而温暖的余韵。很淡，很干净，甚至……有一点点让人放松。

　　那个Alpha 的信息素……好像……有点好闻。

　　下一秒，更深的疲惫便涌了上来。

　　他睡着了。冷白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中显得平静，眉头舒展，嘴唇轻抿。手腕边，白蜘蛛的光芒缓慢而有节奏地明灭着，它是眼睛，保护着自己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