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花》陈阳烈日

7、第 7 章 清晨五

　　清晨五点三十分，生物钟将原锏唤醒，他睁开眼，卧室里一片昏暗，便直接坐起身。五分钟后，他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教官标准的黑色作训服，从恒温柜里取出一支高能量营养剂，拧开几口喝完，将空管投入回收口。

　　五点五十分，他离开宿舍，前往教官专用的体能训练区。这里已经有一些早到的教官在活动，独自走到角落的器械区，他开始进行一套固定的基础力量训练和拉伸。

　　七点整，他准时出现在他负责的“近身战术与生存适应”课程的训练场上。他的学员已经列队站好，二十个人，Alpha、Beta、Omega混杂，来自人类、虫族（人形拟态）、异种三个种族，穿着统一的黑色训练服，表情各异，有的紧张，有的跃跃欲试，有的还带着没睡醒的困倦。

　　“第一项，抗干扰格斗基础。”原锏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训练场特有的回音，“两人一组，自由组合。只允许使用教材第三章列出的七种基础擒拿与反制技术。场地内会随机释放低浓度非致命性信息素干扰剂和定向强光闪烁。使其倒地为胜利。”

　　学员们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行动起来，寻找搭档，拉开架势。原锏不再说话，背着手，开始在训练场边缘缓步走动，目光落在每一组交手的学员身上。

　　“重心太高。”

　　“反制动作太慢了。”

　　……

　　他的点评同样简短直接，指出问题，不做解释，不留情面。偶尔，他会亲自下场示范。当一个Alpha学员屡次试图用蛮力压制Beta搭档却屡屡被借力打力时，原锏走了过去。

　　“你，攻击我。”他对那个Alpha学员说。

　　学员犹豫了一下，低喝一声扑了上来，原锏侧身，抬手，扣腕，转腰，发力。下一秒，那名比他壮硕一圈的Alpha学员已经被他反拧着胳膊按在了地上。

　　“看清了？”原锏松开手，“起来，继续。”

　　整个上午的训练原锏的话很少，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中午，他在教官食堂用餐，他取了份标准份的高蛋白餐食，找了一张靠角落的空桌坐下，沉默地吃完。期间有几位面熟的教官点头示意，他也只是微微颔首回应，没有交谈。

　　下午是战术理论课和教官内部会议。理论课在阶梯教室，原锏需要讲解城市巷战环境下的团队协作要点，配合着三维投影的战例分析。会议室里，则是对近期学员表现、课程调整、安全事项的例行通报和讨论，原锏发言极少，只在涉及到他负责的课程模块和安全规章时，言简意赅地陈述事实或表明立场。

　　会议间隙，他去茶水间接水。在那里，他遇到了季元之。季元之也穿着教官常服，正倚在窗边，端着一杯热气袅袅的咖啡，单着手回智脑上的消息。看到原锏进来，他关掉智脑，友善地笑了笑，：“原教官，今天的训练强度不小啊，路过你们场外都感觉到那股紧绷劲儿了。”

　　原锏接满自己的水杯，点了点头：“常规训练而已。”

　　“听说你带的是混合种族班？怎么样，那帮小子不好管吧？”季元之的语气带着点闲聊的随意，但目光里有关切。

　　“还行。”原锏看了一眼季元之胸口的标识，“季教官负责‘战略推演与星图定位’？”

　　“是啊，纸上谈兵，比不得你们实打实的操练。”季元之呷了口咖啡，“不过你们那班有个叫……洛洛的虫族学员，上次推演作业做得不错，战术思维很灵活，就是细节上也不错。你要是方便，训练时或许可以多打磨打磨他这部分。”

　　原锏记得找个虫族，一个雄虫，长着一对扑哧扑哧的大翅膀，他记下了这个名字。“可以。”

　　“对了，”季元之像是忽然想起，“学院下周有个跨文明联谊活动，非强制，但鼓励教官参与，算是……嗯，促进结婚率和生育率？你有兴趣吗？地点好像定在中央穹顶花园。”

　　“不了。”原锏几乎没有思考就回答，他可不想在这个关头找一个人。

　　季元之也不介意，了然地点点头：“理解，你们刚调过来，事情肯定多。”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学院看着光鲜，里头弯弯绕绕也不少。三方共管，面上和谐，底下……你自己多留神。尤其是你身份特殊……嗯，总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听到什么风声，可以找我聊聊。”

　　原锏抬起眼，看向季元之。对方的眼神坦率，没有打探的意味，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谢谢。”

　　傍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原锏再次经过生活区。他没有去“念一”，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暖黄色的橱窗。店里有零星顾客。他想起那个清秀的烘焙师身上违和的Alpha气息，想起季元之口中的联谊会……

　　Alpha有什么好的？

　　回到空旷的宿舍，他重复了前一晚的流程：打拳二十分钟，洗漱，然后坐到沙发上，打开智脑。原落那边依旧没有新消息，于是他查看了学院的内部通知、明日训练场地安排，做了简单的记录。

　　然后，他再次点开与原落的对话框。昨晚发送的【早点回来。】下面，仍然没有回复。

　　他看了几秒，关掉智脑。起身，检查了一遍门窗和简易安防系统，确认技术箱状态，这才熄灯躺下。

　　黑暗和寂静重新笼罩房间。窗外，模拟的夜色渐深，远处训练塔的指示灯规律地明灭。

　　他睁开眼，黑暗里，天花板模糊的轮廓隐约可见。

　　艹，他失眠了。

　　无声地坐起，他没有开灯，赤脚走到客厅，重力感应沙袋静静立在角落，皮革表面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泛着暗淡的色泽。

　　啧。

　　白蜘蛛似乎感受到主人糟糕的情绪，极其缓慢地攀上他的肩膀，附肢微微收紧。

　　living：【睡不着，哥～，我想要打拳，我都打听好地方了，哥～】

　　等待回复的时间比平时略长了几秒。然后，屏幕上跳出一句话：

　　【我是零号啊～～，主人在忙，我来回复你：OK，小原锏啊～，学院外围第七区C段监控黑了，有十五分钟哦～，现在就出去玩吧，记得把一号带上啊～】

　　紧接着，代表学院安保网络的局部示意图在他屏幕上闪了一下，其中一小块区域变成了代表“信号覆盖异常”的淡灰色，持续时间显示为十五分钟倒计时。

　　原锏关掉智脑，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连帽运动外套套上，拉链拉到顶，帽子也戴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和显眼的短发，再换上一条黑色裤子和一双深色训练鞋。

　　白蜘蛛“一号”依旧安静地趴在他手背上，他走到宿舍窗边，探头观察了一下，双手扒住窗沿，身体轻盈地探出，悄无声息地滑落下去，在接近平台时屈膝缓冲，然后他沿着阴影快速移动，避开几处固定的巡逻机器人路线，来到学院高大的复合材质围墙下。

　　原锏的动作迅捷精准，手指扣进微小的缝隙，脚蹬在几乎看不出的凸起上，身体紧贴墙面，几个交替攀援，便翻上了墙头。他没有丝毫停留，避开肉眼不可见的感应线，翻身而下，落在学院外的硬化地面上。

　　……

　　男人压低帽檐，熟门熟路地穿行在狭窄的后巷中，空气里开始混杂着廉价合成食物、金属锈蚀和未经完全处理的排污物的复杂气味。偶尔有改装过的悬浮摩托轰鸣着掠过主街，或者one night 的两人喘息的声音传来。

　　他的目的地是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铺，门面藏在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深处。门口只有一个不断闪烁的、缺损了笔画的霓虹灯管，依稀能看出“拳”和“力”的字样。

　　推开门，一股热浪混合着汗味、血腥味、各种信息素和劣质兴奋剂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学院的环境天差地别。

　　内部空间不大，灯光昏暗，中央是一个简陋的、由强化合金围绳圈起的拳台。台下围着些形色各异的观众，只有人类，他们大多眼神粗野，带着寻欢作乐或发泄的欲望。吼叫声、咒骂声、下注声嗡嗡作响。

　　男人的出现没有引起太大注意。他这种打扮低调、独自前来的人并不少见。他径直走到角落一个像是管理者的壮汉面前，那壮汉光头上纹着扭曲的电路图腾，正叼着烟查看手里的记账板。

　　“一场。匿名的。”男人的声音从帽檐下传出，比平时更低，更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递过去一小块高纯度能量晶石——这是黑市的硬通货。

　　壮汉掂了掂晶石，斜眼打量了一下男人被外套包裹的看似并不特别壮硕的身形，又瞥见他露出的手腕和手背上那点奇特的冰蓝微光，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新人？规矩知道吗？倒下算输，认输算输，出圈算输。生死各安天命。”

　　“知道。”男人回答。

　　“等着。”壮汉挥挥手。

　　男人退到更暗的阴影里，背靠冰冷的墙壁，双手抱胸，帽檐下的目光投向拳台。

　　台上，一个浑身肌肉虬结、疑似注射了肌肉增强剂的Alpha正疯狂殴打着对手，拳头砸在□□上的闷响令人牙酸。

　　台下喧嚣震天。

　　白蜘蛛静静地伏在他手背上，冰蓝的光芒稳定地闪烁着，像黑暗中一只冷静的眼睛，看着人类的欲望不断攀升。男人只是沉默地看着，外套下的身体微微绷紧，他许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场景了，这是暴力的、血腥的，能够激发他本性的……

　　拳台上的Alpha对手终于被拖了下去，在地面留下一道模糊的汗渍与血痕混合的拖痕。台下的喧嚣稍歇，又被新一轮的下注和催促声填满。

　　“下一个！那个戴帽子的！”光头管理者粗哑的喊声穿透嘈杂。

　　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连帽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巴，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走上拳台的步子很稳，不疾不徐，踩在沾满污渍的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与周围狂热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的对手从另一边跨了进来，那是个异常高大的男人，赤裸的上身肌肉块垒分明，布满新旧伤痕和粗糙的刺青，脖子上青筋虬结。是个典型的、以力量自傲的Alpha，信息素散发着浓烈的、带有攻击性的雄性荷尔蒙味道，混合着汗臭和廉价兴奋剂的气息。

　　他咧嘴笑着，露出发黄的牙齿，上下打量着男人被宽松外套遮掩的身形和帽檐下的阴影。

　　“哈！搞什么鬼？”Alpha对手的声音粗嘎，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管理员是没人了吗？弄个裹得像个娘们似的Beta上来？还是说……”他耸动着鼻子，故意做出夸张的嗅闻动作，“是个没味儿的小Omega来找刺激的？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小乖乖，床上才是你该寻欢的地方。”

　　台下发出一阵哄笑和口哨声，夹杂着下流的叫喊。

　　男人没有任何回应。他甚至没有看对手的脸，只是微微垂下视线，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上，那只白玉般的蜘蛛安静地伏着，在昏暗摇曳的拳台灯光下，背部的冰蓝微光流转。

　　原锏拉开外套拉链，没有脱下，只是让双臂更自如些，然后摘下了帽子，随手扔在台角。

　　帽子摘下的一刹那，整个喧闹的拳场似乎有那么极短暂的、一滞的寂静。

　　灯光不算明亮，对方甚至还带着半个遮住下半张脸的面罩，却足够勾勒出他的脸。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精致的脸，肤色是常年不见强烈日光的冷白，下颌线清晰利落得像用刀削过，鼻梁高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在略显凌乱的黑色短发下，瞳孔是极深的墨色，没有波澜，只有赤裸裸的蔑视，仿佛眼前的庞然大物和污言秽语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声。

　　这张脸过于年轻，也过于冷漠傲慢，与他即将踏入的野蛮角斗场形成了尖锐的、近乎诡异的对比，但正是这种极致的冷淡，配上他挺拔而蕴含着不动声色爆发力的站姿，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危险的吸引力。

　　“好帅的Alpha ！”

　　“帅得我怀孕了，宝贝一夜多少钱！我不要钱！”

　　“哥哥保护好脸啊！”
　　……

　　Alpha对手也被眼前人的气场弄得愣了一瞬，随即涌起的是更强烈的、被冒犯的恼怒。“小白脸！”他低吼一声，不再废话，巨大的身躯猛地移动，像一头暴怒的犀牛，直冲过来，粗壮的右拳带着风声，狠狠砸向原锏的面门！

　　台下爆发出兴奋的吼叫。

　　原锏动了，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迟滞。就在那砂锅大的拳头即将触及他鼻尖的刹那，他的头部以毫厘之差侧偏，拳风擦着他的额发掠过。与此同时，他左脚向前踏出极小的一步，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手掌边缘紧绷如铁，以精准的角度和速度，击中对方的胸膛。

　　Alpha对手前冲的凶猛势头戛然而止，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瞬间麻痹，失去了知觉，软软垂下。他脸上暴怒的表情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剧痛带来的扭曲。

　　原锏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借着身体前倾的微小势能，狠狠撞在对手因疼痛而微微弓起的肋下。

　　“呃啊——！”

　　骨头断裂的轻微“咔嚓”声被淹没在对手的痛嚎中。原锏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左腿凌厉至极地扫向对手已经失衡的支撑腿膝窝。

　　Alpha对手庞大的身躯再也无法维持平衡，轰然向前扑倒，重重砸在拳台地面上，震起一片灰尘。他挣扎着想要用还能动的左臂撑起，但原锏的脚已经踏了下来，对方没有停止攻击，原锏的拳头狠狠的落下，打在对方的面门上。

　　这不是一场格斗，更像是一场泄愤，Alpha的血流了一地，沾在拳头上，不小心蹭到了原锏的脸上，显得他英俊的脸庞增添了几分妖异。

　　好爽——

　　黏糊的血液流淌着，那个Alpha 脖子横在他面前，脆弱得像一只羔羊，他的拳头落下，回应的是迸发的血液，那像是激流的泉水，是充满力量的勃发。

　　真脆弱——

　　一拳打在上面，他整个身体都在抖，又似乎是他自己在抖，他的血液在奔腾，冲向他的脑袋，脑海中闪烁着那个夜晚的灯光，映出那个令他嫌恶的畜生般的脸庞。

　　他要杀死他，他要杀死他，他要杀死他——

　　台下的哄笑、口哨、叫骂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不敢置信的抽气声。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拳台上那个年轻人，他在那里，灯光从他头顶斜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似修罗一般。

　　强大，凶残。

　　“妈的，真凶——”

　　“他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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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珠顺着原锏冷白的额角滑下，滴落，在脏污的台面上溅开一点深色痕迹。他手腕上的白蜘蛛，似乎对眼前的碾压性结果毫无意外。

　　原锏勾起嘴角，看了昏死的对方一眼，移开了脚，后退一步。他甚至没有多看瘫倒在地的对手一眼，弯腰捡起自己扔在台角的帽子，重新戴回头上，拉链拉好，遮住整张脸。

　　然后，他转身，在无数道惊喜的欢呼、探究的目光注视下，沿着来时的路径，不紧不慢地走下拳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出口。

　　光头男有些佩服地拿出五块晶石，“这是报酬。我看出来了，你下手下轻了，那还活着，心软可不是件好事。”

　　男人没有说话，拿回晶石推开沉重的门，重新没入外面小巷更深沉的黑暗与污浊气味中。手腕上的白蜘蛛，冰蓝光芒幽幽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