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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情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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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两个月,林雾一直在医院治疗、养病。
突然有一天,雨水终于倾盆而下,密集地敲打着窗玻璃,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客厅里,电视机闪烁着五颜六色、毫无意义的光斑,音量开得震耳欲聋。父亲庞大的身躯陷在破旧的沙发里,鼾声如雷,浓烈的酒气混杂着汗味弥漫了整个空间。一只空酒瓶歪倒在他的脚边。他再次在酒精的泥沼里沉沦,暂时遗忘了这个世界的存在,也遗忘了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女儿。
这是林雾的“安全”时刻。她反锁上自己房间的门,打开了那盏专为精细操作准备的、光线冷白的解剖灯。灯光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残酷地照亮了解剖镜下的方寸之地。一只刚刚结束短暂生命的玉带凤蝶被固定在蜡盘上。她戴着薄薄的乳胶手套,握着一把细如柳叶的解剖刀,刀尖泛着森冷的寒光。她的动作精准而稳定,刀尖小心翼翼地划开蝴蝶那纤细、色彩斑斓的腹部,剥离着内部的肌肉和脏器。墨绿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有几缕垂落下来,拂过她的脸颊和手臂,在冷白的光线下,像一丛丛没有生命的水草,缠绕着她苍白的手腕,将她困在这方寸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手术台上。
雨声更大了,敲在玻璃上如同密集的鼓点。就在她全神贯注,刀尖即将分离出一个微小的器官时——
一只温暖的手,毫无预兆地、轻轻地覆盖在了她握着解剖刀的、冰凉的手背上。
那触感如此真实,带着活人的体温和微微的湿气,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林雾麻木的神经!她猛地一颤,解剖刀差点脱手,心脏在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惊骇地抬起头。
窗外!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的玻璃窗外,紧贴着一个人影!
是陈屿!
冰冷的雨水顺着陈屿的发梢、下颌不断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微微喘息着,胸膛起伏,显然刚才的攀爬耗费了他巨大的体力。但他摊开的手掌却异常稳定,那枚翡翠眼球在冷光下幽幽地散发着绿光,像一枚来自深海的、凝固的泪滴。
“我…”他的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有些微的沙哑,但努力保持着清晰,“我爸…以前好赌,赌石。”他简短地解释着,目光没有躲闪,直视着林雾那只空洞的、被疤痕覆盖的左眼窝。“这是…他最后赌垮的一块石头里,唯一…还能用的边角料。”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词句,“很小…一块,杂质多,裂也多…扔在角落很久了。”
他伸出另一只同样湿漉漉、带着擦伤痕迹的手指,动作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近乎是试探性地,触碰向林雾左眼上那道蜿蜒凸起的、暗红色的增生疤痕。他的指尖冰凉,带着雨水的湿气,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烙铁上。
指尖沿着疤痕崎岖不平的“等高线”轻轻滑过。那触感极其怪异——是活人的温度触碰着死去的组织,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触碰着凝固的痛苦。林雾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却没有立刻躲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刺痛、麻痒和难以言喻的颤栗感,沿着那道疤痕直冲大脑。
“我…磨了很久。”陈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用砂纸…一点点磨…磨掉裂,磨掉杂…”他的指尖停在疤痕最深的一道沟壑边缘,“磨成…眼睛的样子。”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掌心那枚沉重的翡翠眼球,然后抬起眼,深深地看进林雾那只完好的、此刻充满了惊涛骇浪的右眼里。
“你不是说来看我吗?两个月才来一次?”林雾调侃道。
“这不是高二学习业务重吗,不然我早来了。”
“……”
一阵沉默过后,陈屿再次开口了。
“林雾,”他叫了她的名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把…把那些蝴蝶标本,”他示意了一下她眼窝上曾经停留蝴蝶的位置,以及解剖镜下的凤蝶尸体,“换成这个…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少年人少有的沉重:
“蝴蝶…太轻了。”他看向窗外无边的雨幕,仿佛看到了林雾内心那永不止息的痛苦潮汐,“它们…压不住…你这里的…潮汐。”
陈屿的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话语中“压不住”的沉重,窗外的雨声猛地加剧!不再是淅淅沥沥,而是变成了狂暴的、密集的、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下的轰鸣!巨大的雨点像冰雹一样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爆豆般的巨响,整个世界瞬间被淹没在一片白茫茫的、震耳欲聋的水幕之中。
然而,在这片狂暴的雨声里,林雾却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截然不同的、来自遥远天穹深处的、沉闷却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