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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标本 房间里弥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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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宁静”。无处不在的背景音是循环播放的《雨声白噪音》,淅淅沥沥,连绵不绝,试图模拟一种自然的抚慰,却更像一层冰冷的、隔绝真实情感的塑料薄膜。林雾坐在宽大得过分的米白色沙发里,身体微微蜷缩,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内的蜗牛。她侧着头,完好的右眼空洞地望向窗外。窗外有一株高大的合欢树,羽状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粉红色的绒花像一团团朦胧的烟雾。她的虹膜里清晰地映出那摇晃的树影,仿佛她的眼睛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囚禁着风景的牢笼。
“上周的蝴蝶标本…” 周医生温和的声音打破了雨声的单调。这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医生有着一张轮廓柔和、时刻保持关切表情的脸,但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如手术刀。她轻轻将一只装着五颜六色水果硬糖的玻璃罐推向林雾,动作流畅自然。她的指尖精准地指向林雾此刻正栖息在左眼窝疤痕上的那只蝴蝶——一只翅膀上点缀着翠绿圆斑、边缘晕染着鹅黄的青斑凤蝶。蝴蝶的翅膀随着林雾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林雾,能和我聊聊它吗?”周医生的声音放得更缓,“在你看来,让它停留在那个位置…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还是…”她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最准确的词语,“…另一种形式的自我伤害?”
糖罐折射着窗外的光线,在林雾手边的茶几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彩虹。那缤纷的色彩与房间的苍白和窗外的灰暗格格不入。
林雾的目光终于从窗外的合欢树上收了回来,落在糖罐里那颗最刺眼的、明黄色的柠檬糖上。她伸出两根手指,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精准,拈起那颗糖果。糖纸被剥开时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在单调的雨声背景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立刻吃,只是将它捏在指尖,感受着硬糖冰冷的棱角。
“是量子隧穿效应。”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学究式的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物理现象。她将那颗柠檬糖塞进嘴里,牙齿用力咬下。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咨询室里异常刺耳,如同某种东西在她口中崩断。
“当绝望的概率云…”她含着碎裂的糖块,声音有些含糊,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坍缩成无法逃避的实体…在它彻底凝固之前…”她抬起眼,那只完好的右眼直直地看向周医生,里面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需要一个足够美丽的‘观测者’。用它的‘美’,它的‘存在’,去干扰…去改变…那个必然的结果。”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用科学术语包裹的、扭曲的绝望逻辑。
就在周医生试图理解这充满隐喻的表述时,林雾毫无预兆地动了。她的左手快如闪电,猛地抓住覆盖在左眼上的黑色眼罩边缘,狠狠向下一扯。
眼罩被粗暴地扯开,露出底下那道横亘在空洞眼窝上的、如同巨大蜈蚣般的暗红色增生疤痕,以及疤痕上那只正安然栖息的青斑凤蝶。
这突如其来的暴露和粗暴的动作,瞬间惊扰了那只脆弱的生灵!青斑凤蝶受惊,猛地振翅飞起!在它急速扇动的翅膀带起的气流中,无数闪烁着微弱绿金色光芒的细小磷粉,如同被惊散的星尘,簌簌飘落。
几粒微小的、带着奇异虹彩的磷粉,在空气中划出难以预测的轨迹,不偏不倚,正正落入了周医生因震惊而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啊!”周医生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猛地闭紧了眼睛,身体向后一仰,手指慌乱地去揉搓刺痛的眼球。那美丽的、带着生命气息的磷粉,此刻成了入侵者,瞬间打破了咨询室里精心维持的平静假象。
“你不是说你养出了第七只蓝闪蝶吗?可以给我看看吗?”周医生温柔的问道。
“哦,那只蝴蝶可能在几天前被我不小心放出来飞走了。我找不到了。”
“哦,那真是太可惜了,行了,林雾你回去吧。”
空气变得滞重、粘稠,仿佛吸饱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阻力。梅雨季,像一只巨大的、阴郁的怪兽,毫无预兆地降临了。天空是低垂的、肮脏的铅灰色,云层厚得化不开,酝酿着一场未知规模的倾泻。
一周过后,林雾突然想起要重返回校园收拾东西,在班级里收拾完之后,背着书包的林雾又去了生物教室。
现在是午休时间,空旷的生物教室弥漫着福尔马林和干燥标本的混合气味。林雾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闪身进去。她的目标是实验台深处那个贴着骷髅头标志、上了锁的毒剂柜。心跳在胸腔里擂鼓,她熟练地撬开那把对她而言形同虚设的旧锁(这技巧是她无数次潜入父亲房间翻找“证据”时练就的),冰冷的手指探入柜内,精准地握住了一瓶标注着“□□ CHCl3”的无色液体瓶子。瓶身冰凉刺骨,标签上的字迹冰冷地宣告着它的危险。她迅速将它塞进校服外套宽大的内袋里,瓶子沉甸甸的坠感紧贴着肋骨。
就在她转身准备迅速离开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教室后门半开着,一个身影正背对着她,俯身在她的课桌前。
他很高,身形有些单薄,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小束用牛皮纸包裹着的、矢车菊般明亮的蓝色小花,轻轻放在她堆满课本的桌角。那抹蓝色在昏暗的教室里,像一簇小小的、不合时宜的火焰。
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陈屿转过身。他的脸很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秀,但眼神里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当他的目光与林雾空洞的右眼相遇时,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流露出惊诧或恐惧,反而是一种…了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更让林雾心头莫名一跳的是,在他转身的瞬间,校服领口微微后移,露出了脖颈后方一小片皮肤。那里,赫然有一块形状奇特的胎记——深褐色,边缘带着细微的褶皱和凸起,活脱脱像一枚尚未孵化、被硬生生截去一半的蝶蛹!
“你的风信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清朗,目光落在林雾桌角那个小小的玻璃瓶上,里面水培的白色风信子球茎刚刚抽出一点嫩绿的芽尖,“水有点浑了,该换点清水,加点营养剂。”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哦不好意思,忘记自我介绍了。你好,林雾。我是你们班新来的转学生,听你们班同学说你要走了,我想在这和你说会话。”
林雾僵在原地,右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瓶子,冰冷的瓶身几乎要嵌入掌心。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颈后那半枚蝶蛹胎记。窗外,低沉的雷声隐隐滚过天际,如同压抑的咆哮。而在她空洞的左眼眶深处,那早已习惯的麻木之下,仿佛正有厚重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积雨云疯狂汇聚、翻腾,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足以撕裂一切的雷暴。
半晌,林雾开口了:“你好,再见,我休学了,好同学不要学我。”
“为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休学?”
林雾缓慢开口道:“因为我有病,需要去医院治疗。”
“我能去医院看你吗?”陈屿问道。
“可以的吧,新苑医院402病房。好了我得走了,再见。”
望着林雾匆忙离开的背影,陈屿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