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
-
五更三点,太极宫承天门的鼓声穿透风雪。三百余名朱紫官员踏着积雪拾阶而上,象牙笏板在晨光中泛着青白。姜侍郎立于文官第七列,青袍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份奏抄——三百零七户河东灾民的指印,褐红如血,密密麻麻地压在素纸之上。
昨夜张府送来的密信还藏在他贴身的暗袋里,信纸已被冷汗浸透,字迹却仍清晰可辨:"太仓之米,非霉即沙,十不存一。"
他抬眼望向御座前新换的鎏金狻猊炉,本该焚着南海龙涎香,此刻却飘出岭南道贡来的廉价茅香。
——连天子眼前,都开始作假了。
"河东道观察使奏报——"通事舍人的声音在殿柱间回荡,"今岁蠲免赋税后,太仓存粮仅余三成,请停百官俸米三月。"
殿中顿时响起窸窣的议论声。姜侍郎的目光扫过右列武官,谢临立于千牛卫之首,鹖冠下的眉眼冷峻如刀,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臣有本奏!"御史中丞崔琰出列,声音洪亮如钟,"河东转运使刘晏私调太仓粟米二十万石,经查实有十五万石霉变——"
"崔卿慎言!"中书令武之易厉声打断,腰间金鱼袋剧烈晃动,"刘转运使昨日已上表自陈,霉米皆因仓廪漏雨,实乃天灾,非人力可阻!"
这时,户部侍郎杜佑突然出列:"陛下,臣不得不奏!今岁大旱之后,河南道已现蝗灾苗头。若再不赈济灾民,恐饥民流徙将助长蝗群蔓延!"他颤抖着举起一份奏报,"洛阳已有飞蝗过境,所过之处寸草不留啊!"
姜侍郎的指尖在笏板上掐出凹痕。他想起昨日在张景明灵前看到的那些"霉米"——不是受潮,而是掺了碎石又淋水伪造的假象。他深吸一口气,横跨一步:
"陛下,臣请奏河东道实情。"
帐幔后的沉香灰簌簌落下。
天子慵懒的声音传来:"姜卿,朕记得你长子还在安西军?"
姜侍郎缓缓抬头,目光如静水深流:"回陛下,臣子姜晟,天宝九载战死怛罗斯。"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哽咽,"开元二十三年,正值盛世鼎盛之时,先帝于麟德殿赐名时,正值旭日东升,金光满殿。先帝执婴孩之手,言道:'晟者,光明炽盛也。愿此子如日方升,光耀我大唐盛世。'彼时张景明为臣执礼,先帝亲赐御酒三杯..."
殿中老臣闻言,纷纷垂首。当年那个在御前即兴作《晟日颂》的翩翩少年,如今已成黄土。
"如今..."姜侍郎突然高举那份素纸,三百零七个指印在风中哗啦作响,"河东三百孤儿,皆与晟儿同岁。他们的父母,正在吃观音土等死!"
满殿朱紫同时倒吸冷气。谢临的刀鞘重重磕在龙尾道上——那是安西军哀悼同袍的礼仪。
武之易拍案而起:"危言耸听!姜慎之!御前岂容你煽情?国事当论法度,岂能以私情惑众!"
姜侍郎不疾不徐地整了整衣冠:"武相教训得是。"突然从袖中取出冰裂纹瓷盒,"那便请诸公看看这'法度'——"
盒盖掀开,黢黑的米粒倾泻在金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当众捻起一粒,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搓。墨色粉末簌簌落下,露出内里雪白的米芯。
"太仓最上等的'霉米'。"他声音陡然提高,"三日前张景明以头触鼎前,亲手交给臣的证物!"说着将搓开的米粒高高举起,"这霉色,是用陈年墨锭染的!武相若不信,大可亲自来验!"
满殿哗然!几位年迈的尚书忍不住上前细看。工部老侍郎捡起一粒,在掌心揉搓后老泪纵横:"陛下...老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这确是染的..."
谢临突然单膝跪地,铠甲铿锵作响:"臣谢临请奏!去岁寒冬,臣率三千将士镇守北境烽燧,接到的军粮尽是这般'霉米'。我军将士饿着肚子与突厥鏖战三日,战后清点,冻饿而死者竟比战死者还多!"
他解下腰间佩刀,重重放在地上:"这把横刀,是战死的校尉临死前托臣带回长安的。他说...说让朝廷看看,我们吃的是什么,流的又是什么血!"刀鞘上斑驳的血迹在晨光中触目惊心。
帐幔后传来杯盏翻倒的声响。珠帘晃动间,隐约可见天子撑起身子的轮廓。
"姜卿..."天子的声音终于带上几分凝重,"此事可有更多实证?"
姜侍郎从怀中取出一封血书,双手捧过头顶:"张景明与臣三十载同窗,昨夜其子冒死送来绝笔。其中详述太仓三层地窖,武字七号仓内..."
"荒谬!"武之易突然厉喝,"张景明已死,谁知这血书真假?姜侍郎莫要欺君!"
"那便请陛下即刻派员查验太仓!"姜侍郎突然撩袍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臣愿以全家性命作保,若查无实据,甘愿领欺君之罪!"
殿中死寂。一个清朗声音从殿角传来:
"臣,监察御史卢怀慎附议!"
"臣,给事中李峤附议!"
接连又有七八个声音响起。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金吾卫仓惶闯入:"陛下!春明门外数千流民跪雪哭灵,已将张御史灵柩团团围住!他们高喊...高喊..."
"喊什么?"天子猛地掀开珠帘。
"喊...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姜侍郎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先帝抱着刚满月的晟儿,在金銮殿上说的话:"慎之啊,盛世如日,当照临万方。"那时的朝堂,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风雪从殿门缝隙卷入,吹散了一地墨染的米粒。那星星点点的黑,落在金砖上,像极了张景明触鼎时溅开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