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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   春明门外,霜重如铁。

      姜云昭的粥棚前已排起蜿蜒长龙。十二名仆役在晨光中穿梭,第三口铁锅架起时,蒸腾的白雾模糊了流民们枯槁的面容。云昭指尖捻着昨夜从鬼市运来的陈米,指甲刮开乌黑霉斑,露出内里尚算完好的米芯——掺了三成新米,已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粮食。

      "姑娘。"春桃递来麻布襻膊,声音压得极低:"周嬷嬷说米缸见底了,后面还有三百多人..."

      云昭系襻膊的手微微一顿。队伍最末,一个形销骨立的妇人正撕开襁褓,捏着积雪往婴儿青紫的唇间送。那孩子安静得可怕,连啼哭的力气都没了。

      "去把暗格的胡麻饼取来。"云昭拢了拢空荡荡的袖口,昨夜在鬼市已褪尽了腕上金饰,此刻只余一道淡淡的压痕。

      净街鞭的脆响穿透晨雾。一队人马踏着薄霜而来,为首的谢临头戴鹖冠,身着深绯色武官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腰间金鱼袋在晨光中泛着冷芒。他身后跟着十余骑羽林军,玄甲铁衣上凝着冰霜,铁靴踏碎满地薄霜,震得棚顶冰棱簌簌坠落。

      "是谢家三郎!"流民中冲出个独臂老兵,安西军的赤红裹腿在雪地里灼人眼目。他踉跄跪地,空荡荡的袖管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将军!第三营的老兄弟们...还剩几个啊?"

      谢临勒住缰绳,武官袍的下摆沾着宣政殿前的雪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龟兹城下三百人,活着回玉门关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旧符,"连某在内,二十七。"

      更多褴褛身影从人群中挤出。一个缺了右耳的老卒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狰狞的箭疤:"三郎你看!这是你当年给俺拔箭留下的!"他转身对人群嘶吼,声音破碎如裂帛,"这是真正的安西虎贲!碎叶城头带着三十人守烽燧三天三夜..."

      随行的副将重重咳嗽。云昭顺着声音看去,坊墙阴影里几个戴黑幞头的文吏正往册子上疾书。

      "今日奉敕开常平仓。"谢临的声音陡然冷硬,马鞭却指向粥棚,"姜小娘子这锅掺沙的粥,是要毒杀灾民么?"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姑娘筛米筛到三更天..."

      "谢将军明察秋毫。"云昭按住春桃的手,故意提高声量,"不如羽林军拨些军粮?听说安西运回的胡麻,可比霉变的陈米养人。"

      流民中爆出零星笑声。谢临身后的校尉怒喝"放肆",却被他抬手制止。年轻将军忽然翻身下马,深绯官袍在雪地上旋开一道弧光。他解下御赐的金鱼袋,重重拍在滚烫的粥锅边缘:

      "拿这个去太仓换——就说是谢三的买命钱。"

      羽林军顿时哗然。副将扑上来拽他衣袖:"将军!这是圣人所赐..."

      谢临充耳不闻。云昭看清他眼底密布的血丝。

      "诸将士随我去光德寺监粮。"谢临整了整被扯皱的官袍,蹀躞带上的金銙在雪地里闪着寒光。他目光扫过那几个文吏,对方立刻缩进巷尾阴影。

      独臂老兵以拳捶胸,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得令!"他转身对人群吼道,声如洪钟,"都听见了吗?谢将军带咱们去领粮!"那些褴褛的流民竟自发列队,恍惚间仿佛仍是当年那支令突厥闻风丧胆的铁军。

      云昭望着雪地上渐渐冷却的鱼袋。那上面"忠勇可嘉"的御赐绣纹,正被溢出的米汤一点点浸透,金线在晨光中渐渐黯淡。流民们开始骚动,孩童们本能地往粥棚后躲,却被母亲们死死按住。传令兵策马至粥棚前,高声宣布:"奉敕开常平仓!"

      欢呼声尚未响起,云昭已注意到传令兵闪烁的眼神。她侧身对正在熬粥的周嬷嬷低语:"去请周医士备些金疮药,待会怕是要治踩伤的。"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城门方向,粥棚前顿时空了大半。云昭环顾四周,发现一个麻衣书生仍站在雪地上,冻裂的手指紧握着一截枯枝,在雪地上划着什么。

      春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张公的学生陆九郎。听说三日前在殿外为恩师收殓,被金吾卫打断了三根肋骨。"

      云昭示意婆子盛了碗稠粥,亲自端过去。走近时才看清,书生衣袍下摆沾满泥雪,指节处结着厚厚的血痂。他抬头时,眼中密布的血丝让云昭心头一紧,却见他仍用那截枯枝在雪上写着《孟子》章句。

      "陆郎,"云昭将胡麻饼放在粥碗旁,"张公的后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书生手中的枯枝微微一顿,雪地上的字迹晕开些许:"恩师灵柩暂厝光德寺偏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只是...铜鼎上的血迹,他们不让清洗..."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金吾卫气势汹汹地冲进粥棚范围,为首的校尉抬脚就踹翻了最近的粥桶,浑浊的米汤顿时在雪地上漫开。

      "奉武相令,私设粥棚者需缴济民税!"

      云昭刚要开口,陆九郎已经挡在她身前。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声音虽沙哑却字字清晰:"《唐律疏议》载,灾年赈济不课税。校尉若要执刑——"他从怀中掏出一卷被血浸透的状纸,"请先治下官妄言之罪。"

      校尉的鞭子僵在半空,这时谢临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陆九郎好胆色。"他不知何时下了马,蹀躞带上的金銙还沾着新鲜血渍,"可惜一纸状书,抵不过武相朱批。"

      谢临解下佩刀横在粥锅前,刀鞘上羽林军的鎏金凤纹间,嵌着一块龟兹血玉。那玉上刀痕纵横,正是安西死士的标记。金吾卫们不自觉地后退几步。就在双方僵持之际,远处传来轿辇碾过积雪的声响。

      云昭转头望去,看见父亲的轿辇正缓缓驶来。姜侍郎掀开轿帘的手微微发抖,那封血书奏抄从袖口露出一角,三百零七个暗红的指印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姜侍郎的目光扫过被踹翻的粥锅,浑浊的米汤在雪地上洇开,像一道溃烂的伤口。"这位就是张景明的学生吧?"他的声音比往日低沉许多。

      陆九郎身形未动,只是将手中的枯枝握得更紧:"姜侍郎。"他微微颔首,"恩师撞鼎时,学生就在三丈外。铜鼎嗡鸣时,恩师最后说的是'但求无愧'..."

      姜侍郎身形一晃,云昭急忙上前搀扶。一方素帕从父亲袖中滑落,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校尉阴阳怪气地开口:"姜侍郎这是要包庇抗税之人?"

      "抗税?"姜侍郎猛地抬头,从袖中抖出一道明黄绢帛,"陛下刚下的敕令,开常平仓赈济灾民!尔等在此阻挠赈灾,是要抗旨不成?"

      校尉脸色大变,慌忙跪地。姜侍郎不再理会他,转向陆九郎:"张公临终前托付的事,老夫定会办妥。"

      陆九郎从怀中掏出一卷名册,向前一步递到姜侍郎面前:"这是三百零七户灾民的联名血书。学生斗胆,请姜公让陛下看看这些名字——王大有,饿死前把最后半块糠饼给了幼子;李三娘,为省口粮投了井..."

      云昭看见父亲的手指在名册上摩挲,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久久不动——那是个才七岁的孩童,与幼弟阿晟同名。

      "周嬷嬷,"姜侍郎突然转身,"去把府里地窖那三十石粮食全拉来。"

      "郎君!"周嬷嬷惊呼,"那是给七郎备的..."

      "现在就去!"姜侍郎厉喝一声,随即剧烈咳嗽起来。云昭扶着他时,闻到父亲身上浓重的檀香味——想必是在御前跪了许久。

      姜侍郎从贴身的暗袋取出一枚铜钥:"今早陛下亲手所赐,却要我'酌情处置'..."

      陆九郎上前半步:"姜公,学生愿作人证!那仓里堆的都是..."

      姜侍郎整了整官袍,将素帕与名册郑重收入袖中:"回府。"他对云昭说,每个字都说得极重,"为父要重写奏章——用三百户血书为证,以张公遗志为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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