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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子时三更,长安城的鬼市在月色中苏醒。这里仿佛是盛世的残影——鎏金的灯笼在檐下轻晃,波斯地毯铺就的摊位前,戴着各色面具的商贩叫卖着来自西域的琉璃、南海的珍珠。恍惚间,竟让人想起开元全盛时,西市胡商云集、万国来朝的景象。可如今白日里的长安,朱雀大街上流民跪地乞食,太仓门前饿殍遍地,唯有这夜半的鬼市,还强撑着几分昔日的繁华体面。

      波斯商人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琉璃盏,盏中葡萄酒映着灯火,像一汪凝固的血。几个戴着傩面的书生蹲在旧书摊前,指尖小心翻动前朝孤本,纸页脆响混在嘈杂人声中。

      姜云昭的绣鞋踏过青石板,鎏金狸猫面具的铜须随步伐轻颤。她身后两步,两名灰布傩面的暗卫手按横刀,刀鞘偶尔擦过衣摆,发出细碎金属声。

      "姑娘,何记绸缎庄就在前面。"春桃提着越窑青瓷灯笼,西域商女面具下的声音发闷。灯笼光晕染在潮湿石板上,照见几粒散落的粟米——混着沙土,被人踩进砖缝。

      暗卫首领突然贴近,声音压得极低:"小娘子,有人缀着。"

      云昭指尖抚过蹀躞带上的匕首,借着整理面具的间隙,瞥见身后阴影里立着两道身影。黑皮面具,腰间短刀,脚步轻得像猫踩雪。她心头微动——这鬼市里讨生活的人,走路都带着三分市侩气,哪有这般刻意放轻的脚步?倒像是...专门练过的。

      "分开走。"她带着春桃闪进波斯毯摊位,暗卫会意,一人继续前行,另一人隐入人群。

      何记绸缎庄门前,褪色的萨满面具在夜风中打转。

      云昭叩门三长两短,门内传来脚步声。开门的不是何禄,而是个生面孔的胡姬,碧绿眼珠像暗处的蛇瞳。

      "找谁?"胡姬汉话说得生硬,金耳坠晃得人眼花。

      云昭亮出玉佩上的家纹:"替家里来买绸缎。"

      胡姬盯着玉佩看了片刻,摇头:"何郎君今夜不见客。"

      "告诉他,是姜府的人来取货。"云昭将金跳脱滑到腕间,故意让胡姬看见。

      胡姬的瞳孔微微收缩,终于侧身让路。

      内室里,几个胡商围坐着玩双陆棋。何禄歪在角落的胡床上,黄金面具斜扣着,露出半张苍白瘦脸。见云昭进来,他懒洋洋抬手:"稀客啊,姜小娘子。"

      "我要的货呢?"云昭开门见山。

      何禄把玩着银杯,突然将酒泼在地上。酒液渗进波斯毯,显出一个模糊的狼头图案:"小娘子要的'绸缎'涨价了。"

      "多少?"

      他比了个手势:"这个数,现钱。"

      云昭眼神微冷:"上月说好的价。"

      "上月是上月。"何禄坐直身子,"现在满长安城,除了我这,谁还敢卖'绸缎'?昨夜永和坊抄了三家粮铺,掌柜的脑袋现在还挂在坊门上。"

      暗卫首领突然低喝:"小娘子,外头有变!"

      窗外火光渐近,映得何禄面具上的金漆忽明忽暗。他猛地掀开地毯,露出地窖暗门:"要就现在搬,不要就滚。"

      云昭解下玉佩,何禄摇头:"现在只要金子。"

      她褪下金跳脱,又摘下耳珰:"够不够?"

      何禄掂了掂,指向她颈间:"那个也留下。"

      云昭手指微颤,解下母亲留给她的金璎珞。

      地窖里,麻袋堆成小山。云昭扯开一袋,陈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她捻起几粒搓了搓,指尖立刻沾上灰白粉末——掺了至少五成沙土。

      "这叫上等货?"她声音里压着怒意。

      何禄耸肩:"就这,还是看在小娘子面子上。"他压低声音,"武之易的人盯上你了,从你进鬼市就跟着。"

      屋顶突然传来瓦片轻响。暗卫的刀瞬间出鞘,何禄推开暗窗:"后门走,米我让人送老地方。"

      "若再掺沙——"

      "那就把金璎珞赎回去。"何禄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前门传来踹门声。暗卫拉过云昭隐入暗道。逼仄的甬道里,陈米味混着血腥气,墙上还有未干的血指印。青幔牛车的轮廓在巷口一晃而过。夜风掀起幔布时,云昭看清了麻袋上"太仓赈济"的朱砂官印——可裂缝里漏出的分明是发黑的霉米。

      "退后!"暗卫首领突然拔刀。

      整条巷子突然被火把照得通明。二十步外,金吾卫的铁面具泛着冷光,腰牌碰撞声混着铁靴踏地的闷响,像催命的更鼓。

      "搜巷!"为首的将领一挥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云昭后背紧贴砖墙。潮湿的青苔渗过衣料,鎏金狸猫面具的铜须在火光映照下投出细长阴影。春桃的灯笼早已熄灭,越窑瓷罩在暗处泛着幽青。

      三步。
      两步。
      金吾卫的火把几乎要燎到巷口的波斯毯摊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侧巷伸出,将云昭猛地拉进拐角!

      她匕首刚出鞘就僵在半空,剑眉之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眉骨上那道伤痕还在渗血。

      "姜二娘。"他声音低沉,染血的衣袖压在她颈侧,"你可知私购官粮是什么罪名?"

      云昭的匕首纹丝不动:"谢将军深夜扮鬼吓人,又是什么罪名?"

      火把的光扫过面具边缘,照亮她右眼角那颗朱砂泪痣。男人突然扣住她手腕往墙上一撞,匕首当啷落地。

      "罪名?"他逼近,血腥气扑面而来,"比如——"指尖抚上她面具铜须,"假扮狸奴,夜盗官仓?"

      "放开!"云昭抬膝,却被他早有预料般用腿压住。两人呼吸交错,她听见他腰间横刀与铠甲碰撞的声响。

      巷口的火光已映上砖墙。

      "叫。"他突然撕开肩头早已凝固的伤口,鲜血直接抹在她掌心,"除非你想让令尊明日去刑部大牢领人。"

      云昭瞳孔骤缩。远处金吾卫的铁靴声近在咫尺,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救命——!"

      当金吾卫冲进拐角时,只见千牛卫谢临将鎏金狸猫面具的女子死死按在墙上。女子染血的指尖在砖面抓出血痕,男人肩头的伤口狰狞可怖。

      "滚。"谢临头也不回地厉喝,腰间鱼袋金线刺眼,"再进一步,以妨碍军务论处!"

      金吾卫的脚步声终于远去。

      云昭推开他,染血的掌心在裙裾上擦过:"谢临!你——"

      "嘘。"他忽然捂住她的嘴。一支鸣镝破空而来,钉入她耳畔三寸的砖缝,箭尾犹自震颤。

      假金吾卫的铁面具下,粟特人的金发在月光下闪烁。

      "现在明白了?"谢临松开手,指腹擦过她面具边缘,"你每买一袋米——"声音压低,"都是在帮他们销赃灭证。"

      云昭浑身一僵。牛车帘隙间,她突然看清那些麻袋底部暗红的印记。那不是朱砂,是干涸的血迹。三日前失踪的押粮官兵,他们的腰牌此刻正挂在假金吾卫的腰间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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